阳光正盛，照在茅屋檐角挂着的几串干辣椒上，红得发亮。我推开屋门，从灶台边取下粗陶茶壶和两只碗，又从柜中捧出一小罐新采的灵茶。茶叶还带着晨露时的潮气，封口用油纸裹紧，打开时一股清冽香气便散了出来，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淌过石缝。
我在院中石桌前蹲下，往壶里投了三指宽的茶叶，提井水注入。火苗在灶下噼啪燃起，水汽渐升，茶香也慢慢浮起来。我没有说话，只低头看着壶嘴吐出的第一缕白烟，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刘备的动静。
他仍站在茶园边上，没有靠近茶树，也没有四处张望，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刚翻过的垄沟。风吹动他袖口磨损的布边，他抬手按了按，动作轻而稳。等我将煮好的茶倒入粗碗，端起其中一碗走向他时，他才转过身来，双手接过，低头闻了一息，然后小啜一口。
他闭眼片刻，喉头轻轻一动，把茶咽了下去。再睁眼时，目光已不一样。不是惊艳，也不是贪恋，倒像一个行路许久的人，终于踩上了实土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，“不苦不涩，入口如春溪过舌，后味回甘，竟有暖意自腹中升起。”
我没应声，只看着他手中那碗。他知道我在等什么，便又饮了一口，这次喝得稍多。我能看出他的克制——没急着问来历，也没追问产量，更未提买卖二字。他就这么站着，一碗茶分三口喝尽，末了把空碗递还给我，语气平实：“若军中将士能饮此茶，夜行可不倦，临阵可不怯。”
我接过碗，指尖触到陶壁上的余温。三年了，这片地头一次长出东西能让一个外人喝完不说虚话，反而想到别人。我不信神迹，但信人心落在实处的样子。
“你想怎么种？”我问他。
他似乎早料到这一问，答得很快：“借三亩地，在营中辟一小园。请老农监种，不派兵丁扰民，不占原有水源，也不毁你这田里的垄道。茶成之后，尽数分给前线戍卒，一叶不留私用。”
我说：“你知道这茶难活。三年试种，才育出这几株。移栽十株，未必能活五株。若贸然扩种，根脉一断，可能再无后续。”
他点头，“所以我求的是地，不是茶苗。种法由你定，人选由你挑，工力由我供。你要一人，我配十人听令；要肥料，我调粮秣换草木灰；要水渠，我派人挖到底。只一点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“别让它埋没在这荒谷里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五十岁上下的人，鬓角染霜，脸上沟壑是风吹日晒刻下的，不是享乐留下的。他站在我这块地前，不像个将军来讨东西，倒像个庄稼汉在求一块能下种的坡地。
我想起昨夜查看的茶苗。东南斜坡那几株野茶树，叶片比前日厚了半分，土色也更深了些。碑周的地温仍在上升，星位虽未再对，但陶壶测出的湿热变化已有规律可循。这块地正在醒，虽然慢，但确实在动。
我转身走向南坡，他跟在后面半步距离。一路上经过菜畦、豆架、引水沟，我都未停步，直到走到旱埂下那一片缓坡前才站定。这里朝南开阳，下午能晒足两个时辰的日头，底下土层经过去年深翻，掺了秸秆堆肥，质地松软。最重要的是，离溪水不过二十步，取水方便。
“就这儿。”我说，“三亩整，划出来可以试。”
他没立刻答应，反而先弯腰抓了把土，搓了搓，又凑近闻了一下。然后直起身，看向我：“你说怎么种，我就怎么办。”
我从腰间农具袋里抽出一把短锄，在地上轻轻划了个记号：“明天我带尺绳来丈量。苗由我选，种法我教，前两个月必须我亲自巡园。你若答应，现在就可以让随从准备工具，先把杂草清一遍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忽然抬手抚胸，躬身一揖。我不及防备，伸手去扶时，他已经直起腰。
“一切依你。”他说。
我没再说别的，只点点头，顺手折下一截灵茶枝条握在手里。枝皮青中透褐，叶缘微卷，正是最适合扦插的时候。我盯着这截枝条，心里已经开始算日子：何时剪枝，何时浸水，何时覆土压条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见我不再言语，便知该走了。整了整衣袖，转身沿田埂往坡顶走去。远处树影下，几个随从牵马等候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催促。
我立于原地，没送，也没回头。手中的茶枝还带着刚离母株的湿润，太阳照在背上，暖而不烫。风从山谷穿过，吹动檐下那几串辣椒轻轻晃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