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靴底刚碾过一道模糊的光纹，前一秒还听见铁锤在后头喘粗气，下一秒整个世界就像被谁按了“清空”键——声音没了，脚感没了，连呼吸都像是被人从肺里抽走了一样。白光不是照过来的，是直接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，刺得他眼球发胀，哪怕闭着眼皮也像有探照灯贴着脸扫。
他本能地往后一抓，手心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臂膀，是铁锤的胳膊，肌肉绷得像块烧红的铁砧。赵九斤没松手，顺势往上捞，摸到肩膀，确认是这傻大个还在身边。另一只手往前伸，指尖蹭到布料，接着被一只冰凉的手反扣住——药婆的左手，指甲掐进他掌心，疼得他咧了下嘴。
“操！”他吼了一声，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突然感觉身体被拧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拎着他后颈往左甩了半圈，可他又分明没动。耳膜嗡嗡响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仿佛站在一辆高速打转的破车上，刹车失灵，方向盘还焊死了。
“别撒手！”他咬着后槽牙喊，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，“都给我攥紧了！谁松手谁他妈变雪花膏！”
话音未落，脚下那层发亮的地不知怎么塌了半寸，又没真塌，只是脚底一软，像踩进了橡胶泥。铁锤闷哼一声，整个人歪了一下，但手死死扒着赵九斤的袖子，另一只手仍攥着药婆的胳膊，力道大得能把人骨头捏出印子。
药婆没吭声，但赵九斤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强行忍耐强光刺激的生理反应，像被电焊直视了十分钟。她另一只手原本搭在算盘手腕上，现在两人像是捆粽子一样缠在一起，算盘的眼镜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，脸上全是汗，嘴唇一张一合，也不知道在念啥。
“算盘！你还活着不？”赵九斤扯着嗓子问。
“爻辞……无应……”算盘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信号不良的对讲机，“时空……错位……非吉……”
“少算命了！先活命！”赵九斤打断他，脑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，这次更狠，像是有人拿扳手敲他后脑勺，眼前白光忽然裂开几道黑丝，转瞬又被填满。
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队形：铁锤在他右后方，药婆在左前方，算盘夹在中间。现在四个人的位置全乱了，可手还是连着的，像一根勉强没断的麻绳。他知道，只要有一人松手，这根绳就得散。
“听我说！”他深吸一口气，把舌头抵在上颚压住恶心，“咱们现在不在地上走了，是在‘光’里飘。别信眼睛，信手上的劲儿！谁敢松，我回头扒了他裤衩当旗摇！”
铁锤终于憋出一句：“九斤哥……我……我没撒手……锤子都扔了……”
“扔得好！”赵九斤接得飞快，“再重的东西也扛不住这鬼地方撕，人活着比啥都强。”
药婆这时忽然哼了一声，不是笑，也不是痛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应。她那只空着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毒囊，但没掏蛊虫——她知道在这片白光里，虫子也得瞎。她只是用指节磕了磕囊袋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在给自己定个节奏。
算盘还在念，声音越来越低：“乾三连……坤六断……离中虚……坎中满……”每背一句，手指就在赵九斤肩头点一下，像是怕自己飘走。
赵九斤没再说话，他把两只手攥得更紧，脚底下试着蹬了蹬，结果像是踹进了一团棉花。他索性不再管脚，全靠手臂传来的触感判断其他人还在不在。身体又开始晃，这次是上下颠，像被塞进了洗衣机脱水桶，耳朵里灌满了高频噪音，像是无数台老式收音机同时调频。
“坚持住！”他冲着白光吼，声音劈叉，“咱们一定能出去！别他妈在这儿当灯泡里的飞蛾！”
没有人回应，但四双手依旧死死扣在一起。铁锤的胳膊青筋暴起，药婆的指甲更深地陷进他掌心，算盘的指尖还在他肩上点着卦象。他们的影子早就没了，可身体还在，痛觉还在，彼此的体温还在。
白光没有减弱，反而像是开始“流动”，像液态的水泥从四面八方缓缓压来。赵九斤的视线彻底糊成一片，只能靠触觉感知——铁锤的手在发烫，药婆的脉搏跳得像擂鼓，算盘的呼吸短促得像要断气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们都没松手。
这片吞噬一切的光芒里，只剩下一串断续的呼吸、几道死死纠缠的手臂，和一句还在回荡的糙话：
“谁也不准死在这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