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的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白光里震颤，像块烧红的铁扔进雪堆，嘶的一声没了影。四个人站在原地，喘着粗气，笑纹还没从脸上退下去，可脚步已经不自觉慢了下来。刚才那阵吼叫像是把浑身的劲儿都榨干了，现在连呼吸都带着空落感。赵九斤抬手抹了把脸，掌心蹭过下巴上的胡茬，发出沙沙的响。他没回头，只低声说：“歇够了就走，别杵着当门神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可谁都没动弹。白茫茫的通道还是那个鬼样子，四壁发亮却照不出影子，脚底下踩着也不知是石是土，往前看一模一样，往后看也一模一样。刚才那首破歌像是他们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，现在歌声停了，那点热乎气儿也快被这地方吸干净了。
算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《周易》，书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他又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在白光下闪了一下，像有根针轻轻挑开了什么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把其他三人的耳朵都钉住了：“建议记入人类史诗。”
赵九斤转过头来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：“你说啥？”
“我说，”算盘抬起眼，目光扫过三人，“咱们刚才那场歌唱，该写进史书里头。不是官府修的那种，是老百姓茶余饭后传的——‘几百年前，有一队人，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光道里，硬是用嗓子喊出了一条路’。”
铁锤挠了挠脑袋，咧嘴一笑：“史书写盗墓贼？上头不让啊。”
“谁说是盗墓了？”算盘摇头，“到时候故事传歪了更好，就说是一群逃难的、戍边的、打长工的，碰上了妖雾迷魂，全靠齐声吼曲才活下来。你那一嗓子‘大河向东流’，唱的是人心不散；药婆那句‘一刀砍断拦路狗’，比兵法还利索。这不是传奇，什么是传奇？”
药婆一直没说话，这时轻轻吸了口气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毒囊。她抬眼看向算盘，眼神有点不一样，像是冷灶里突然蹦出了火星。
赵九斤盯着算盘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，嘴角一扯，露出点豁牙：“行啊，算盘先生今天不打算算账了，改写史书了？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不过……你要说我们这一趟，没人知道，也没人记得，我倒是真不甘心。”
他说完，没再看任何人，转身往前走了两步，靴底踏在地面，发出闷响。“咱们现在踩的，是前人没踩过的地。说不准哪天，有人走到这儿，听见回音里还有咱的调子。”他停下，侧过半张脸，“那不就是记住了？”
铁锤一听，立马来了精神，重踏一步：“那我得再来一段！”说着就要张嘴。
“闭嘴！”赵九斤回头瞪他，“再嚎嗓子劈了，后面谁扛重物？”
铁锤嘿嘿一笑，把手缩回去，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，憋不住那股劲儿。
药婆这时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到队伍中间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楚得很：“我不信史书，但我信——咱们走过的路，不会白走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阿妈说过，人死了会变成风，吹过山岗。要是咱们真出不去……那这风里，也该有咱们的声音。”
算盘听完，没再说话。他合上《周易》，慢慢把书塞进怀里，又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，白光吞没了一切，连脚印都没有。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，轻声说：“若真成史，愿载今日之勇。”
赵九斤已经重新走在最前头，背脊挺直，步伐沉稳。铁锤跟上，双锤在腰间晃荡，每走一步都像在砸地基。药婆紧随其后，不再闭眼探蛊，而是睁着眼看前方。算盘落在最后，走了一步又停住，仿佛在确认那句话有没有真的留在光中。
然后他加快脚步，追了上去。
四个人继续往前走，脚步声渐渐合拍，像一支没有鼓点却自有节奏的队伍。他们的身影在白光中拉长，又缩短，再拉长，仿佛正穿过一道看不见的碑廊，每一步都在刻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