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的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闷雷。
“大河向东流哇——!”
那声音粗得像砂石磨刀,高得能掀屋顶,硬生生把白茫茫的空间撕开一道口子。前脚还悄无声息的四人队伍,瞬间被这句歌砸得脚步一顿。赵九斤猛地回头,差点踩空自己的影子——可这儿哪有影子?他只看见铁锤双目瞪圆,脖子上青筋暴起,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满,整张脸都涨成了酱紫色,活像一头憋了三天终于吼出来的老牛。
“你嚎丧呢!”赵九斤下意识骂了一句,脚却没停,反而重重一踏,像是给这破锣嗓子打了拍子。
铁锤不理他,第二句紧跟着就甩了出来:“该出手时就出手啊——嘿!”
这一嗓子比刚才还野,尾音拐了个弯,直接撞在四壁白光上,反弹回来嗡嗡作响。算盘原本低着头数步子,冷不丁被震得眼镜一歪,手里的《周易》差点飞出去。他愣了半秒,忽然咧嘴一笑,把算盘往掌心一磕,噼啪两声脆响,竟真当起了伴奏。
药婆走在最后,一直盯着自己鞋尖走路,听见这动静也抬了头。她没笑,也没皱眉,只是眼角微微松了一下,像冰面裂了道缝。她没唱歌,但脚步节奏变了,一下一下,稳稳地踩进了铁锤的调子里。
赵九斤站在队伍前方,背对着三人,肩膀忽然抖了抖。
他没转身,也没接唱,而是猛地抬起右脚,狠狠跺地——咚!像擂鼓。
铁锤听见了,立马挺胸抬头,唱得更来劲:“风风火火闯九州哇——!”
“你闯个屁九州!”赵九斤终于回头,指着他的鼻子骂,“这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闯你娘的墓道!”
话是骂的,脚下却再三重踏,三声落地,正好卡进“闯九州”的最后一个字。算盘笑出声来,一边拨算盘一边小声哼:“嘿嘿嘿,路见不平一声吼哇……”虽然调子跑得比马车还远,但意思到了。
药婆终于也开了口。她声音不高,像从嗓子眼压出来的低音,却沉得能坠住整支队伍的魂:“该出手时——就出手。”
四个声音,三个跑调,一个压根不成旋律,硬是在这片死寂的白光路上拼出了一首歪曲。没有乐器,没有和声,只有脚步、算盘、铁锤敲掌、赵九斤的跺地声混在一起,乱得离谱,却又奇异地拧成一股劲儿。
铁锤越唱越嗨,双锤在腰间晃荡,随着节奏一颠一颠,像两颗随时要砸出去的炮弹。他边走边吼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算盘脸上:“哥哥妹妹——肩并着肩走!”
“谁跟你妹妹!”算盘抹了把脸,笑骂,“我可是正经读书人!”
“那你倒是来个文雅的!”赵九斤扯嗓子喊,“别让这傻大个独占风头!”
算盘推了推眼镜,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唱:“天行健——君子以自强不息——”
众人一愣。
随即爆笑。
药婆低头笑了,肩膀直颤,连手里的毒囊都跟着抖。铁锤笑得锤子差点脱手,一边拍大腿一边继续吼:“好汉——自有好汉谋哇——!”
赵九斤也不走了,干脆停下,转身面对三人,双手一张:“来!接着唱!别让这鬼地方吞了咱们的声音!”
“吞你个头!”铁锤立马接上,“兄弟们走一路——谁也不回头——!”
“对!”算盘举起算盘当话筒,“活着——要算账——死了——变厉鬼也要算——!”
“你这叫什么词!”赵九斤笑骂,却也跟着吼,“兄弟们走一路——谁也不回头——!”
药婆没再沉默,抬起头,目光扫过三人,忽然大声接了一句:“一刀砍断——拦路狗——!”
四人齐声大笑,笑声混着歌声,在白光中炸开,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。他们不再看脚下,不再数步子,不再管这光路通向哪儿。他们只是走,只是吼,只是把能想到的词全往这荒唐的调子里塞。
铁锤抡起一柄锤敲掌心,当鼓打;算盘用算盘点地,当节拍器;药婆睁着眼往前冲,不再闭眼探蛊;赵九斤走在最前,背脊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像在刻碑。
歌声越来越响,脚步越来越快,仿佛他们不是被困在无尽白光中,而是一支杀穿敌阵的敢死队,正踩着尸山血海往前冲。
算盘边走边笑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,看着铁锤的背影,忽然说:“这歌,真提气。”
赵九斤头也不回,只抬起一只手掌往后一比。
铁锤看见了,咧嘴一笑,深吸一口气,又是一嗓子炸雷甩了出去:“路见不平——一声吼哇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