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第七天，我还没死成。
但有时候睁着眼，比闭眼更折磨人。
总听人说，人快不行的时候会看见自己这辈子像放电影似的过一遍。我没看见。我眼里钉着的，从头到尾就是那片山，那片林，那块刻着反字的界碑，还有李萌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——那双眼睛里空落落的，大半夜色都填不满。
我总在想，要是能回到七月十六号，回到下午两点十七分之前，多好。
回到陈曦还没从大巴车上蹦下来、还没转身冲我们笑的那一瞬间。
七月十六号，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大巴车屁股喷着黑烟开走了。尘土扬起来糊了我们一脸。车门“哐”一声合上，像把什么东西切断了。
然后整个世界都静了。
不是城里那种静。是空气压着耳膜，让你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绿得发慌的大罐子里。八个刚出校门的，就这么被扔在这儿。
陈曦先动的。她深吸一口气转过来，马尾辫甩了个弯。
“到啦！”她嗓子亮得很，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，“我吭哧吭哧做了三个月攻略，小众，安全，景色绝对野。毕业旅行嘛，就得整点新鲜的。”
她拍拍背上鼓囊囊的包，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我们信她。
赵宇没吭声，低头摸了摸腰里别的开山刀，抬脚就踩上那条看不太清的土路。他步子稳，走得像个推土机。
陈浩把云台相机举起来，镜头追着人扫：“都精神着点！这都是素材！”
刘婷和周恬挎着胳膊往前走。刘婷一边走一边东看西看，眼睛里带着理科生琢磨事儿的光。周恬凑她耳朵边上，还在扯昨晚没唠完的八卦。
王佳把背包带子紧了紧，叹气：“陈曦，还得走多久？我背的自热火锅快压死我了。”
“急啥，好景都在后头呢。”
张磊窜到李萌旁边，从兜里摸出颗糖递过去：“萌萌，累不？”
李萌脸上飘了朵红云，接过糖小声说：“谢谢磊哥。”她眼睛亮晶晶的，好奇地打量着四下的林子。
我走在最后头。看着前头这一帮人，看着被树叶筛过之后变得恍恍惚惚的太阳光洒他们身上。心里头突然晃了一下。不是怕。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，像是自己和眼前这画面隔着一层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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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越走越窄，树越来越挤。
树冠在上头几乎长到一块去了，漏下来的光成了几根惨白的柱子，插进绿得化不开的阴影里。空气湿乎乎的，土腥味儿混着烂树叶子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哎，这地方虫子不多啊？”陈浩嘀咕。
“可能海拔高。”刘婷接话，伸手摸了摸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，“植物种类倒是挺全乎。”
张磊凑到李萌耳朵边，压低嗓门：“听人说这种老林子容易有鬼打墙，走不出去那种。”
李萌轻轻捶他一下：“瞎说！”
大伙儿都乐了。
我也跟着咧咧嘴。
可眼睛又落回脚底下。
然后我站住了。
脚前头，那条被踩得有点发硬、一直往前伸的土路——没了。
不是慢慢变窄，也不是被草盖住了。是拿尺子比着画了条线似的，线这边是树根、青苔、碎石头，线那边什么都没有。就剩跟四周一模一样的野草和矮树丛。
就好像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，总共也没几米长。我们一过来，它就在后头消失了。
“等会儿。”我嗓子发干。
前头的人扭过来。
“路没了。”
静了几秒。陈曦皱皱眉走回来，蹲下扒拉我脚边那丛草。底下是湿土、石头、缠在一起的细根须。压根没有路的影子。
“是不是走岔了？”张磊凑过来。
“不可能。”赵宇声音沉了。他大步往回迈了十几米，拿刀拨开灌木丛。拨了几下，动作顿住。“没有岔道。咱们就是顺着这条路走的。”
气氛不对了。刚那点松快劲儿从每个人脸上褪下去。
“手机。”刘婷头一个掏出来，看一眼，“没信号了。”
七部手机全掏出来。信号格都是空的。
陈浩说：“正常吧，深山老林的。”
“指南针。”赵宇从背包侧兜掏出个指北针，打开，搁手心里。
我们围上去。
红指针轻轻晃了几下。然后转开了。
不是慢慢偏，是匀匀地、一圈接一圈地转。
陈浩脸上的笑僵住了：“坏了？”
赵宇没吭声，使劲拍了两下，换个角度拿着。指针还是转。
“磁场干扰？”刘婷说。
王佳挪了挪脚：“那咋整？原路回去？”
“回去？”陈曦直起身，“咱们才走了不到一个钟头。回去的路在哪儿？”
我们朝来路看。那儿只有一层叠一层、长得差不离的树。刚才走过的道，早没影了。
一股细溜溜的不安顺着每个人脊梁骨往上爬。不是害怕，是计划全乱套了的那种发蒙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陈曦深吸口气，嗓门重新变得利索起来，“可能是林子太像，眼睛看岔了。手机没信号正常，指南针八成是碰巧坏了。”她指指不远处一条干了的溪沟，“顺着溪走，肯定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。”
这话给大伙儿指了个道。
“行，听队长的。”张磊拉起李萌，“萌萌别怕，跟着哥走。”
李萌点点头，可挽着张磊胳膊的手收紧了些。
赵宇把指北针收起来，闷声不响往溪沟走。陈浩又把相机举起来。其他人跟上去。
我最后一个踩上溪床的鹅卵石。
手腕上那块运动表屏幕闪了一下。
我低头。
屏幕上，时间停在14:48，不动了。秒数没再跳。
我愣了下，按按侧键。屏幕亮着，别的功能都正常，就时间停在那儿了。
我抬头想喊一声，却看见前头王佳正不自觉地摸着自己手腕。她脸上有点懵。
再往前，赵宇抬了抬胳膊，好像也扫了眼自己腕子上的表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陈浩摆弄着手机，嘟囔：“这破手机，时间咋不对了……”
可没人停下来细想这事。在迷路这茬跟前，表出毛病那都不叫事儿。
我们顺着溪床接着走。
头顶上，被树枝切得七零八碎的天，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了。
不是天快黑的那种暗。是灰蒙蒙一片，一点动静没有，就那么盖下来了。
【第一章·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