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脚跟砸在光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敲在一口蒙了布的铜鼓上。这节奏原本稳得很,七步一重踏,铁锤的锤尖点地跟着打拍子,算盘低声念卦辞,药婆指尖蛊虫探路,四人走得像一支上了膛的箭,直直往前。
可走着走着,那股劲儿就有点泄。
不是怕了,也不是想回头,而是太久没个尽头——脚底下软不拉几,四周白茫茫吞人,连影子都看不见。铁锤的锤子拖地半息,又猛地抬起来,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偷懒;算盘的眼镜滑到鼻尖,他没立刻扶,只眨了眨眼,继续念:“……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。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。
赵九斤察觉到了。
他没停,也没回头,只是肩背绷得更紧,仿佛多喘一口气都是浪费。可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一直绷着,他们不是机器,是肉身凡胎,踩在这条不知通向哪儿的光路上,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就在队伍节奏快要散成一盘沙的时候,药婆闭上了眼。
她左耳那个银环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,可这儿哪来的风?她的手指拂过环身,然后喉间忽然溢出一点声音——不是话,不是咒,是一段调子。
那旋律一起,整个空间好像变了味儿。
不高亢,不激烈,甚至没几个音节来回转,可就是稳,像山涧里慢慢淌的水,带着某种古老的呼吸感。音调弯弯曲曲,听着不像中原的曲儿,倒像是夜里寨子里老人围火时哼给神灵听的东西,庄重、缓慢,却莫名让人心里踏实。
铁锤的脚步顿住了半拍,随即落下,比刚才更沉实,像是踩进了土里。他没吼,也没撞锤,只是微微仰头,嘴唇微张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记。
算盘扶正了眼镜,没说话,但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《周易》,又抬头看了看药婆的侧脸,忽然轻声接了一句古语,音调古怪,尾音上扬,和药婆的旋律竟严丝合缝地搭上了。
两人没对视,也没点头,可那一句接得,就像老夫老妻烧饭时递盐巴,不用看都知道对方要啥。
赵九斤肩膀松了。
他自己都没察觉,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,掌心那层汗湿的黏腻感消失了。他还是大步走,可脚步不再像擂鼓那么狠,反而有了点起伏,像是顺着那调子在走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歌声对上了拍,胸口那股闷气不知不觉散了。
“这调子……”他低声嘟囔,“咋听着有点熟呢?”
没人回答他。
但这话也不是非得有人答。他说完就闭了嘴,嘴角却翘了一下,像是突然摸到了某道机关的暗扣。
药婆的歌声还在继续。
她眼睛始终闭着,像是回到了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。她的手指从银环滑到颈侧,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安抚什么。那旋律不悲不喜,不急不缓,像是提醒你:你还活着,还有心跳,还有人在你身边。
铁锤开始点头,一下一下,像在打拍子,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清醒。他的双锤收回到腰侧,不再随时准备砸出去,整个人看上去没那么“炸”了,反倒有种笨拙的安定。
算盘重新翻开账本,手指在纸页上划过,嘴里依旧念着卦辞,可节奏变了,居然和歌声叠在了一起,听起来竟有点像唱书。
赵九斤回头看了一眼。
药婆正睁开眼,目光扫过三人,淡淡地说:“这是我阿妈教的,说走夜路的人,心里有歌,鬼就不敢近身。”
他站着没动,看了她两秒,然后咧嘴一笑,回道:“不是鬼不敢近,是咱们自己不怕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继续走。
脚步更快了些,但不再是硬撑的那种快,而是像被什么推着,轻快中带着劲儿。
“这歌,”他边走边说,“比打火石还亮。”
没人接话。
可四个人的距离悄悄靠拢了半步,队形依旧,前后分明,但彼此之间像多了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,拽着,谁也不落。
药婆指尖一动,那只探路的蛊虫从袖口缩回去,她将手收回衣袖,继续前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角那点冷意,确实化开了些。
铁锤忽然哼了一声,调子不准,但能听出是往药婆那旋律上靠。他没好意思大声,只在喉咙里滚着,像头老牛反刍时的低鸣。
算盘推了下眼镜,低声笑了下,继续翻账本。
赵九斤走在最前,背影挺直如枪。
白光依旧无边无际,没有门,没有墙,没有尽头。可现在没人再去数走了多少步,也没人去想还要走多久。
他们只是走。
药婆没再开口,但那首歌好像还在。
不在耳朵里,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