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脚底踩在光面上,那感觉不像踩在实地,倒像是踩进了一锅温吞的粥里,软绵绵地往上反着劲儿。他刚走完第七步,正要咳出声打拍子,忽然察觉队伍节奏不对——铁锤的脚步拖了半拍,算盘没接数,药婆的呼吸也轻得几乎断线。
他停下,右脚用力一跺,震得光流微微荡开一圈涟漪。
没人说话。
他知道他们在怕。不是怕这光,也不是怕前头有什么等着,而是怕“回不去”这三个字沉甸甸压下来,把人活活闷死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。
他猛地转身,动作干脆得像甩出一把飞刀。
左脸那道月牙疤在流动白光中忽明忽暗,像是被谁拿炭笔反复描过几遍。他咧开嘴,笑得一点都不收敛,露出一口大白牙,声音直接砸进这片死寂里:“谁要回去?咱们正改命呢!”
这话一出口,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不是煽情,不是鼓劲,就是一句糙话,可偏偏带着股生猛的劲儿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野草,硬生生顶开了压顶的石板。
药婆瞳孔一缩,手指还搭在毒囊上没动,嘴角却先一步翘了起来。她没笑出声,但眼尾那点冷意裂开了缝,像是冰面被敲出第一道纹路。
算盘推了下眼镜,镜片反着一道微弱的光,低声笑了句:“改命……说得比算命先生还准。”说完自己都乐了,肩膀抖了两下。
铁锤反应最烈。他原本低着头,双锤垂在身侧,一听这话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,下一秒直接捶胸大吼:“哈哈哈!九斤哥说得好!老子不回去,回去还得修破庙、补漏房,这儿好歹能抡锤子砸个痛快!”
他这一嗓子吼得震天响,双锤高高举起,在头顶狠狠一撞,“哐”一声巨响,金属碰撞的余波竟在光流中荡开层层涟漪,像是往平静湖面砸了块石头。
四个人之间的空气活了。
刚才那种黏糊糊的压抑感被笑声撕开一道口子,风终于能灌进来。
赵九斤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他们笑,自己也继续笑着,笑得眼角有点发酸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蹭过疤痕,然后转身,脚步加大,重新往前走。
第一步落地,他就用力跺了一下。
第二步,又是一脚重踩。
七步之后,他不再咳嗽打拍子,而是用脚跟狠狠砸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擂鼓。
铁锤立刻跟上,锤尖点地,每一步都带起轻微震感,像是给赵九斤的鼓点伴奏。他的大锤甩在身后,走路姿势还是那副莽夫样,可眼神亮得吓人,像是烧着一团火。
药婆指尖微动,一只新蛊虫从袖口滑出,顺着腕骨爬到指尖,探了探触须,一头扎进前方白光。她没看它消失的方向,只是轻轻呼了口气,脚步也稳了下来。
算盘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后,不再数数,而是低声念起《周易》里的卦辞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……”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又像是在给这条路定调。
四人重新列队,位置没变,可气势全然不同。之前是咬牙硬撑,现在是昂头往前闯。
赵九斤走在最前,背影挺得笔直。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身后三人的脚步越来越齐,像是从四股乱流汇成了一道奔涌的河。
铁锤突然又吼了一嗓子:“让咱们大干一场!”
这一声比刚才更响,更野,像是要把积压了几天几夜的闷气全都吼出去。他双锤一抡,锤面在光中划出两道弧线,竟反射出一圈罕见的波纹状光影,像是撕开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。
赵九斤嘴角一扬,没接话,只是脚下步伐更快了些。
他们继续向前。
光依旧吞噬一切,没有方向,没有边界,连时间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可他们的脚步越来越稳,越来越重,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在空白的命书上盖下一个鲜红的印。
不是逃命,不是求生,是改命。
赵九斤不再数步,也不再咬舌提神。他只是走,大步走,走得像个爷们儿该有的样子。
药婆的银饰在光里闪了闪,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誓言。
算盘的卦辞没停,一句接一句,念得越来越顺。
铁锤的锤尖在地上划出浅痕,一道接着一道,连成了线。
他们的身影在白光中拉长又收拢,看不清脸,分不清谁是谁,但站在一起,就是一座山。
赵九斤抬起脚,落下。
下一脚,还在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