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的光又弱了一分,像是被这地底的风一点一点啃掉了边角。四个人的脚步没停,但节奏变了,不再是上一刻那种踩在心跳上的整齐步伐,而是像走着走着,脚底突然灌了铅。
铁锤喘气声重了些,锤柄蹭着肩甲发出沙哑的摩擦音。药婆左手一直按在毒囊上,指节微微发白,眼睛盯着前头赵九斤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,一动不动。算盘推眼镜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两次,第三次抬起手时,他忽然顿住,低头从腋下抽出那本破旧账本。
赵九斤察觉到身后的动静,脚步缓了半拍,低声说:“别掉队。”
话音刚落,算盘停了下来。
其余三人也跟着停下。铁锤转身时靴子碾过碎石,声音在通道里滚了一圈才消下去。
算盘没说话,低头翻账本。纸页泛黄,边缘卷曲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线条、数字、星位偏移值,还有几行潦草的小字——“干粮补给:腊肉条三根,盐饼五块,药婆自制抗寒丸两瓶”。他一页页往后翻,动作不急,却带着一股子较劲的劲儿,仿佛在跟自己确认什么。
最后一页,他盯了三秒,合上本子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把账本重新夹回腋下,抬头看三人,声音不高,但字一个一个往外蹦:“我这本子记了三百二十七处机关走向,七十九条逃生路线,还有……我们吃过的每一顿干粮。”他顿了顿,手按在账本上,压低嗓门,“可要是人不在了,这些账,谁来翻?”
他又重复一遍,语气更沉:“所以我说,账,得活着来算。”
药婆眨了下眼,左眼下的泪痣轻轻一跳。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:“我想看到苗岭的春天。”
铁锤咧嘴一笑,抬手敲了下锤头,金属嗡鸣:“那我得先把锤子修好,上次砸墙裂了口,药婆非说我浪费材料。”他说完还看了药婆一眼,眼神亮堂,“等回去,让她给我焊实了。”
算盘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声,但镜片后的目光松了半分。
赵九斤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三张脸。火光太弱,照不清细节,只能看清轮廓,可他知道,这些人没退。他忽然笑了,左脸那道月牙疤跟着一扯,不再显得凶,倒像是刻出来提醒他自己——你还活着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咱们不仅要揭开秘密,还要活着享受成果。”
没人接话,也没人动。
风还在吹,从不知道多深的地底钻出来,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和石头冷味。火折子的光摇了一下,映在算盘的眼镜片上,反出一点微弱的亮。
赵九斤抬脚,往前迈了一步。
铁锤立刻跟上,依旧挡在他侧前方,肩膀绷着,像随时准备撞开什么。
药婆伸手扶了下耳侧银饰,指尖触到一丝凉意,随即垂手,快步跟上。
算盘最后动身,账本夹紧,算盘挂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,叮当一声,像是某种暗号。
他们继续走。
火光在背后拉出四道影子,贴在石壁上,歪斜却连成一片。
通道还是黑的,没有尽头,也没有光门。
但他们走得比刚才稳了。
赵九斤摸了下帆布包,洛阳铲的把手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松手。
他知道,这一趟不是去送命的。
是去算账的。
账得活着来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