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的光还剩一豆,映在药婆指尖时抖了一下。她正把那张纸往衣襟里塞,布料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她动作忽然顿住。
她低头看着胸口的位置,隔着粗布衣裳,能摸到那折叠的硬角。赵九斤写的三个名字,像三根钉子,把她和铁锤、算盘一起钉进了土里——而他自个儿站在坟头点香。
不行。
她猛地抽出手,纸片被拽出来的一瞬,火苗“啪”地跳了半寸高。
药婆没再犹豫,双手掐住纸角,用力一撕。
“嗤啦——”
炭笔字迹从中裂开,药婆继续撕,一下,又一下,直到纸片碎成五六块,指缝间全是毛边。她松手,纸屑如灰蝶飘落,有两片卡在铁锤靴边的裂缝里,一片贴在算盘的鞋面上,其余散在石板上,像一场没人收的遗书。
她抬起头,直视东墙下闭目的赵九斤。
“你要活着带我们回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敲钟,撞得整个石室嗡了一声。
赵九斤眼皮一颤,睁开了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脚前的纸屑上,半截“算”字躺在尘里,像是被谁踩过一脚。他喉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嘴唇张开又合上,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何必。”
药婆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火光照进她眼里,没有泪,只有狠劲。
“没有你,我们走不出去。”她说,“不是名单能救人的。”
赵九斤盯着她看了几秒,眼神从疲惫转成挣扎,又从挣扎变成某种沉下去的东西。他左手原本搭在罗盘上,指腹一直蹭着刻度,像在数一条回不去的路。此刻那只手慢慢移开,掌心朝上,蜷起,再握紧,最终成了拳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一定尽力。”
话音落下,空气好像松了一寸。铁锤一直盯着地上的纸片,忽然抬脚,把卡在靴边的那块碾进缝里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顺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铁锤,重重一顿。
“嗡——”
石板震得火苗乱晃,他举起双锤,环视三人:“九斤哥说不抛下兄弟,现在轮到你了!咱们一起,怕啥!”
算盘坐在西南角,眼镜片反着微光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,嘴角扬起一点笑。他合上膝上的《周易》,夹在腋下,站起身来。
四人站着,位置没变,姿势却全换了。
赵九斤也站起来,背靠墙缓缓直起身,左手还垂在身侧,但拳头没松。他扫了一眼三人,目光在药婆脸上停了半秒,然后转向通道深处。
药婆站定中央,银饰随着呼吸轻轻晃,玉瓶挂在腰侧,毒囊静置,没再碰。她没说话,可站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。
铁锤杵在西北角,双锤拄地,脸上血痂还在,可嘴角咧着,豪气冲天。
算盘立在西南,书合,盘收,人起,笑不语。
火光依旧摇曳,照着四个人影贴在墙上,像一幅刚画完的壁画。
赵九斤吸了口气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,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。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掌心蹭过左脸那道月牙疤,动作干脆。
“那就别站死了。”他说,“风还没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