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的光还在跳，铁锤下巴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的痂，像一块贴在脸上的旧铜片。石室里没人说话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，仿佛声音大一点，就会把那根悬在头顶的命线震断。
赵九斤靠在东侧墙根，匕首插回腰带时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看壁画，也没看那轮嵌在岩壁里的暗金太阳，只把目光从药婆的手移到算盘的膝盖，最后停在铁锤站成桩的影子上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吞下了什么硌人的东西，然后缓缓低头，拉开帆布包的拉链。
炭笔是半截的，纸片泛黄，边角被虫蛀过，能看出原本是页笔记裁下来的。他用左手按住纸，右手写，动作不快，但没停顿。三个名字依次落下：**药婆、铁锤、算盘**。字迹潦草却清晰，像是早就在心里写过无数遍。
写完，他把纸对折两次，捏在手里站起身。脚步很轻，踏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药婆站在中央偏南的位置，银饰随着呼吸微微晃动，玉瓶还被她攥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赵九斤走到她面前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纸塞进她手里。
药婆本能地伸手接住，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抖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那折叠的小方块，没有打开，也没有问，只是把它紧紧捏住，像攥着一块能救命的符。
“如果我不行了，”赵九斤终于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砖墙，“你们就按这个名单来。”
药婆猛地抬头看他。火光映在她眼里，像有两粒火星落在深潭底。她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轻，却一个字都没碎：“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赵九斤没点头也没摇头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脸皮。他看了她一眼，这一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，然后转身走回墙边，靠着石头慢慢滑坐下去，重新闭上眼。双手抱膝，匕首柄抵在大腿外侧，整个人缩进阴影里，像一尊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像。
药婆站着没动，名单紧贴掌心，火光下她的手背浮起一层细汗。她没拆开看，也不需要看。她知道那纸上写的不是顺序，是托付。是赵九斤把这支队伍的命，悄悄交到了他们手上。
铁锤依旧杵在西北角，双锤插地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脸上那道刀疤干了血，裂口没再流，但他站得比之前更直。他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，可他也知道，赵九斤写下第一个名字的时候，就已经做好了走在最前面的准备。
算盘坐在西南角落，眼镜片反着微光，《周易》摊在膝上，算盘珠子还停在最后一列。他没合书，也没收盘，手指搭在珠子上，一动不动。嘴里轻轻念了个数，又咽回去。他不再算了。有些事，算到尽头，反而看不清路。
风没进来，可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，沉得压人胸口。火折子烧到尽头，光焰缩成豆大一点，映着四个人影贴在墙上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壁画。
药婆终于动了，抬起手，把那张纸往怀里揣。动作很慢，像是怕它碎了。她没说话，可眼角有一闪而逝的湿光，快得像是错觉。
赵九斤仍闭着眼，呼吸平稳，可没人觉得他在睡。他的左手搭在罗盘上，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刻度，像是在确认某条路还在不在。
铁锤的锤头轻轻磕了下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算盘翻了一页书，纸页哗啦一声，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药婆收回手，名单藏进了衣襟内袋，紧贴心口的位置。
火光又跳了一下，照见她垂下的睫毛，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