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在爬。
从赵九斤的裤腿破洞往上，一寸寸舔过粗布鞋面，像有人拿暖黄的刷子轻轻扫着。他没动，药婆也没动。铁锤还插着兜，算盘依旧夹着书，四个人站得跟钉在地上似的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药婆忽然又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是怕惊走什么：“你改变了很多人。”
赵九斤眉梢微动，没看她，视线越过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，落在窗外远处山影上。那山头他熟，去年冬天带人挖通风口时炸塌了一角，现在长满了野藤。他想起那个被抬出地下的老匠人，抖着手说“原来真有人想修墙，不是来掏东西”；想起边疆村寨里一群孩子举着自制罗盘喊“我们也要测风脉”；想起药婆第一次把蛊虫收进囊中，没再往仇人方向追。
“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得像在报账，可话里的分量却让空气都沉了点。
铁锤咧嘴笑了，指着画里自己砸青铜门那一幕：“那会儿我还怕机关反扑，是九斤哥喊了声‘打’，我才敢抡锤。”他顿了顿，挠头，“其实我手都在抖，但听见你说话，就觉得——嘿，反正死也得死在前头。”
算盘扶了下眼镜，镜片反光一闪：“我原本只信命盘，不信人能改运。”他声音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可跟着你们走了一遭，才发现……有些卦，是走出来的。”
他说完看了眼赵九斤，又看了看药婆，嘴角翘了下，极短，但确实笑了。
三个人的话都不多，一句两句，散着飘在光里，却像石头落水，一圈圈漾开去。没人接茬，也不用接。那种“我们做到了”的感觉，不用喊出来，早就从肩膀传到肩膀，脚跟贴着脚跟，稳得像地基夯过了三遍。
药婆再次把手搭上赵九斤肩头，这次更稳，掌心有点热。她还是没看他，目光停在自己那幅画上——苗裙飞舞，金丝蛊绕墙而行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阿依慕姐姐教我认毒草”。
“所以别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扛。”她说。
赵九斤终于侧过脸，看了她一眼。嘴角抽了一下，极轻地点了下头。然后他目光扫过铁锤、算盘，最后落回墙上那些蜡笔涂出的光束和笑脸。
他想起鬼手李临死前攥着他手腕，说“你小子命硬，路也长”。那时候他以为是指活多久，现在才懂，是指能带多少人一起往前走。
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响，一片光影正巧爬上算盘的镜框，晃得他眯了下眼。铁锤悄悄松了口气，手从裤兜里抽出一半，又觉得太显眼，又塞回去。药婆垂下手，指尖轻轻碰了下毒囊，确认蛊虫还在。
四人重新归于沉默。
但这回的静，不再是压着胸口的那种。它像晒透的棉被，蓬松暖实，裹得住人。他们站着，不动，不响，也不需要谁先开口。
就像一座山，立在这间教室里，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