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教室墙上,那些画纸被胶带一条条贴得整整齐齐,像刚出土的文物展板。赵九斤还站在中央,脚没挪过一步,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微微发紧。他盯着一幅画——一个小男孩画着他蹲在墓道口,身后是黑乎乎的洞穴,前方一束光打下来,角落写着:“赵叔带路,我不怕。”
他喉头动了动,视线往下移,又看见一张:药婆站在星图前,手里飞出一群发光的小虫,连铁锤都被画成了巨人,一锤子砸开青铜门,火星溅得到处都是。算盘则坐在天上,脚下踩着罗盘,手里拨着星星。
没人画发财,没人画黄金万两,全在画“解开谜题”“保护古物”“修地下长城”。
他左脸那道月牙疤忽然有点发烫,像是小时候冬天蜷在破庙墙角,火堆快灭时皮肤被余温舔了一下。他低头假装系鞋带,手指捏住鞋绳,其实根本没松。眼眶热得离谱,赶紧眨两下,抬头时正好一缕阳光晃进眼睛,借机揉了揉。
脑子里突然蹦出十岁那年的事。偷了个肉包子,被摊主追三条街,慌不择路跳进乱坟岗,摔进一个塌了半边的石棺里。浑身泥,裤子破,冷得牙齿打架。那时候谁会想到他能活到今天?更别说站在这儿,被人当成“带路的人”。
然后就想起鬼手李提着油灯走过来,骂他:“小兔崽子,命硬得很!”那声音糙得像砂纸磨骨头,可就是这人教他认第一把洛阳铲,告诉他“机关不是用来怕的,是用来听的”。
现实的声音轻轻飘来。铁锤压低嗓门问算盘:“你说他们真能下去不?”
算盘推了下眼镜,镜片反着光:“只要有人肯教。”
赵九斤听见了,没回头,肩膀却松了一截。他知道这条路难,毒阵、塌方、黑水堂那种疯狗一样的对手,哪一关都不好过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以前是他一个人摸黑往前撞,现在……墙上的这些画,像是提前替他踩出了脚印。
药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先看了眼自己那幅画——她穿着苗裙,指尖飞出金丝蛊,停在一面刻满符文的墙上。她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然后她抬手,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。力道不大,但稳。
赵九斤身体一僵,侧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目光还在展板上,像是在检查哪张画歪了。可他知道,她是冲他来的。
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她说。
他没应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喉咙还是堵的,但不像刚才那么闷了。阳光照在墙上,那些蜡笔涂出来的光束好像真的亮了起来,照得画纸边缘微微发白。
铁锤也凑了过来,站他左边,双手往裤兜一插,学他刚才的样子,装模作样地看画。算盘合上手里的《周易》,夹在臂弯里,站到了铁锤旁边。四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像一座山,不动,也不响。
窗外槐树叶子沙沙摇,一片光影落在赵九斤的鞋尖上,慢慢往上爬,盖住了他裤腿的破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