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把U盘交到宣传组小张手里时，对方手指有点抖，像是刚跑完五公里。小张低头瞅了眼标签上写的“采访原片无剪辑”，又抬头看他：“赵哥，这玩意儿真能播？台里说热线电话都炸了。”
“炸就炸呗。”赵九斤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，刚才摸过坑道土，指缝还卡着灰，“话我说了，信不信是他们的事。”
他转身往基地外走，碎石路刚铺到第三段，车辙印还没来得及压实。阳光照得人眼晕，远处公交站牌下围了一圈人，正对着小喇叭放录音。
“……我们不是盗墓贼，是来找话的人。”赵九斤听出那是自己的声音，被循环播放，音质有点破，像老收音机漏电。
站台边两个小学生蹲在地上画格子，一边跳一边吵：“地脉就是地下水管！我爹修过暖气管道，肯定懂！”
“放屁！”另一个甩着书包反驳，“地脉是龙走的路！《古代机关入门》第十七页写的！”
赵九斤嘴角一抽，心想这书谁编的，连小孩都开始背章节号了。
药婆这时候正在院墙内整理蛊囊。她刚给一批新养的迷踪蝶喂完食，听见外面窸窣响，抬眼就见一个长焦镜头从隔壁废料堆后头探出来，对准主控室窗口。
她没吭声，指尖轻轻一弹，一只蓝翅小蝶顺着风飞出去，在镜头前绕了半圈，啪地落上去。不到三秒，那头传来一声“哎哟”——相机屏幕瞬间糊成雪花。
“拍够了吧？”药婆收回手，继续往囊袋里塞干燥花瓣，语气跟唠家常一样，“下次带个望远镜也行，别用国家配的设备偷窥。”
铁锤拎着工具包从街东头回来，采购单列了十二样东西，全是钻头、铆钉、防潮布这类硬货。路过报刊亭时，老板正拿个旧音响外放采访录音，见他腰间锤子露出来，猛地拔掉插头：“哎！你是不是那个——铁什么锤？”
“铁锤。”他挠头，“您认识我？”
“电视上看的！”老板激动得差点打翻烟盒，“你们搞的是正经学问！昨天还有退休教授来买《青铜器图鉴》，一口气买了六本送孙子！书店现在摆了个‘探陵科普角’，连老年大学都在组织讨论会！”
铁锤咧嘴一笑，胸膛挺起来：“看，咱们的影响力多大！”
这话刚说完，旁边卖煎饼的大爷嗤了一声：“影响力大有啥用？昨儿李庄那边，俩愣头青拿铁锹去坡上挖‘镇龙陵’，结果把文物保护区的警示桩给刨了，被巡警逮个正着。”
“嗐，这不正好说明大家感兴趣嘛。”铁锤憨憨接话，“等我们把资料公开，他们就知道机关不是靠蛮力能破的。”
药婆听到这话时正在晾蛊网。她看了眼墙外方向，轻声问算盘：“你说现在这样，算不算火出圈了？”
算盘坐在老位置喝茶，面前摊着一叠信封。最上面那封写着“致探陵团队志愿者申请书”，邮戳来自西北某县中学。“不止出圈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有人想报名当帮手，还有三个高校课题组发函想合作数据分析。”
赵九斤这时站在主控室门口抽烟。烟是基地禁品，但他只点了一口就掐灭，说是“借个味儿压惊”。他望着远处喧闹的方向，围墙外已经陆续出现举着手机直播的人，有人喊“赵老师出来讲两句”，也有人举牌子写“支持科学探陵”。
“火点了。”他低声说，把烟屁股塞进空子弹壳里扣好，“可火要是没人看着，烧到自己头上也不奇怪。”
算盘翻了翻信，挑出一封红色邮戳的：“这封说他们村后山有古洞，结构类似你说的‘星斗图’布局，问要不要去看看。”
“先登记编号。”赵九斤说，“回头让宣传组统一回。”
药婆把最后一张网收下来，忽然笑了下：“以前我师父总说，毒术传不出苗寨。现在倒好，连小学生都能讲两句‘蛊分引路与守魂’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算盘合上信本，“昨天图书馆打电话，说《地脉堪舆现代应用》借阅预约排到三个月后了。”
铁锤这时候刚跨进院门，顺手把采购清单递给值班员。他看见大家都站着，也停下脚步：“咋了？出啥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赵九斤摇头，“就是觉得，原来讲句实话，真能让人听见。”
风从碎石路尽头吹过来，卷起一点沙尘。基地门口的新公告栏贴满了打印纸，有科普问答，有探险日志摘录，还有一张手绘漫画，画着四个背影走向地底光门，标题是：他们不是去发财的，是去听古人说话的。
算盘起身收拾茶具，临走前看了眼桌上那本被铁锤题词的书。风掀了一页，露出末行字迹：“你的书教会我怎么看地缝，我的书也请你看看怎么听墙响。”
他伸手压住纸角，没再说话。
药婆将蛊囊挂回屋檐下，那只迷踪蝶飞回来，停在她发梢不动了。
铁锤站在院子里，仰头看了看天。云层薄，阳光直，照得他额头上一层细汗。
赵九斤掏出罗盘看了一眼。指针微微颤，但方向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