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厅的油灯刚熄,天光已从窗缝里挤了进来。铁锤那本《实战机关破解法》还摊在讲台上,封皮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,像只等着被人合上的手掌。
算盘站在新搭的木台前,手里捧着一本蓝布硬壳书,封面烫金字——《地脉堪舆现代应用》,四个字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。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光,没人看得清他眼里的情绪,但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有点紧。
底下坐了二十来号人,有基地里的老工匠,也有刚调来的年轻技术员,还有几个是附近村子请来的懂风水的老把式。没人说话,空气里飘着墨香和一点点汗味。
“这书……”算盘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半度,“不是什么高深学问。就是我把这些年看星位、测地气、算断层的经验,一条条记下来,再用大白话翻一遍。”
底下有人低头翻页,纸张哗啦响。
赵九斤坐在后排,两条长腿伸直,背靠墙,手里捏着一支炭笔,在膝盖上划拉。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台前,把炭笔往算盘桌上一搁。
“我来说两句。”他说。
全场静了三秒。
“去年在西北龙窟,咱们卡在一道青铜门前,头顶岩层已经开始掉渣。那时候谁都不敢动,一动就塌。是谁算出子时三刻地气流转方向会偏移七寸,让我们能沿着左壁蛇形走脱身的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是他。”
他抬手指算盘,语气像在说“饭熟了”。
“那晚要不是你算准了时间,咱们早就被活埋了。你说你这玩意儿没用?那你告诉我,活命是不是用?”
有人笑了,气氛松了一截。
药婆这时也起身,走到台边,从毒囊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,递给主持人。那铜片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刻着极细的九宫格纹路,中心一点凸起,像是某种标记。
“这是我们在旧址西侧三百步发现的。”她说,“根据书中第三章‘地脉节点标记法’的位置推演挖出来的。它不在任何古籍记载里,但它就在那儿。”
主持人接过,传给旁边一位戴老花镜的技术员。老头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,嘀咕一句:“这工艺……不像是做假的。”
底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原来地脉还能这么用?”
“照这法子,以后打井、修路、建房,都能避开凶位?”
“难怪他们能在地下活这么久。”
算盘站在台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脊,喉结动了一下。
发布会结束的钟声敲了两下,众人陆续起身离座。赵九斤没走,靠在门框上看算盘收拾东西。药婆拎着毒囊往外走,铁锤还在原地翻那本新书,一页一页看得认真。
“你这书写得比我砸墙还结实!”他突然抬头,脸有点红,像是憋了很久才挤出这句话。
说完,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本磨得起毛的《实战机关破解法》,翻到末页空白处,咬了咬牙,拿炭笔写下几行字:
“赠算盘兄:你的书教会我怎么看地缝,我的书也请你看看怎么听墙响。——铁锤留字。”
写完,他走过去,把书塞进算盘手里。
算盘愣住,低头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又抬头看铁锤。后者挠头傻笑,耳朵尖都红了。
药婆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,站在老槐树下,轻声念出算盘在扉页写的题词:“地非死土,脉有回声。愿此书如星火,照见幽微。”
她看着算盘,声音不高:“你现在不只是算命的了,是点灯的人。”
算盘摘下眼镜,擦了擦,再戴上。阳光落在镜片上,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
他低声说:“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帮助。”
赵九斤站在庭院边缘,手里多了一本签名的新书,正和一个戴斗笠的技术员说话。药婆坐在石凳上,慢条斯理地整理毒囊扣环。铁锤被两个年轻学员围着,一人问“地气走向能不能用罗盘测”,另一人追问“九宫图标记有没有口诀”。
算盘仍站在茶席旁,双手紧紧攥着那本被铁锤题词的册子,像攥着一块刚出炉的铁。
风穿过槐树叶,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