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还没落尽,东厅的窗框把余晖切成几块斜影,铺在刚擦过的地面上。药婆那本泛黄的草药册子还摊在讲台一角,炭笔头滚落在木桌缝里,铁锤弯腰捡起来,攥进手心。
他清了清嗓子,走上前,脚步有点沉,像踩着打铁时的节奏。手里那本册子边角磨得起毛,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《实战机关破解法》七个大字,墨迹深浅不一,明显是反复描过好几遍。
“别看我糙。”他站定,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比平时低半度,“可我在墓里砸过的门,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。”
底下有人抬头,有人低头翻本子,一个戴斗笠模样的学员小声嘀咕:“真能讲?”
铁锤没理,翻开册子第一页,纸页哗啦响。“先说听声。”他举起铁锤,锤尖朝下,“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胳膊肘贴墙,让震动传上来。”他走到墙边,一锤轻点青砖,“听见没?实心的,咚一声就散,没回音。”
他顿了顿,换了个位置,又敲两下。“这儿不一样,空的,嗡——”他拖长音,“说明后面有夹层,可能是暗道,也可能是机关窝。”
学员们坐直了些。
“我以前不懂这个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刀疤在光线下显出来,“有一回,在西北一处老坑,看见墙上刻个虎头,觉得肯定是机关眼,抡锤就砸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,动作夸张:“结果顶棚塌了半边,土埋到脖子。要不是九斤哥一把把我拽出来,我现在就是个蹲在地底下的石敢当。”
底下哄笑一声,随即安静。
“所以现在我知道了。”他拍了拍册子,“力不是乱使的,得听、得看、得等。”他走到一张木架前,上面摆着几块仿古砖石,是他昨儿连夜搭的教具,“比如这缝,横三竖四,看着规整,其实是骗人的。真机关的缝,磨损不对称,一边深一边浅,那是千百年开合留下的。”
他拿锤尖顺着一条缝划过去:“你看这道,左边磨得亮,右边发涩,说明它往右开。你要是往左砸,准触发连环扣。”
一个穿灰布衫的小伙子举手:“那要是机关藏在暗处,根本看不见呢?”
铁锤咧嘴一笑:“问得好。”他放下锤,从腰后摸出一小卷麻绳,系着几颗铜铃,“那就得‘引’。”
他把铃铛挂在砖缝口,退后两步:“风吹不动,人不动,但它自己响了——说明后面气流变了,机关动了。”他又指头顶,“或者你看灰,常年积的灰,突然少了一块,那就是有暗门开过。”
学员们开始记笔记,炭笔沙沙响。
赵九斤站在后头,双臂抱胸,靠在门框上。他记得铁锤第一次见罗盘时,愣是把指针当成断魂钉,差点拿锤子给砸了。现在这小子竟能把“听声辨机括”讲出三分章法,连手势都带上了教学味儿。
算盘站在他旁边,眼镜片反着光,忽然笑了声:“铁锤这老师,当得还挺像样。”
药婆没说话,站在斜对面,手指轻轻转着毒囊扣环,目光落在铁锤身上。她想起那天他在训练场背中暑民夫的样子,一步一喘,死活不肯换人。那时候她就觉得,这人莽是莽,但心里有根线,拉得住劲。
铁锤讲到兴起,嗓门渐高:“记住!破机关不在狠,在准!”他猛地一锤砸向一块红砖,砖裂而不碎,正好沿着预设缝线分开,“你看,力送到位,它自己就开了。你要是瞎抡,它不开,反倒把你埋了!”
底下鼓掌,不算响,但持续。
他抹了把汗,翻开册子最后一页,纸上画着个简陋的迷宫图,旁边标注:“三击破障,先听后探再动手。”
“这是我师父鬼手李教的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他说,力气是笨东西,得靠脑子带路。”
赵九斤嘴角微扬。他知道那“三击破障”原本只有两句口诀,是铁锤这些年一次次试错,才补成了完整一套。
课讲完,铁锤合上册子,额头上全是汗珠。刚走下讲台,就被几个学员围住。
“铁师傅,刚才那个铃铛阵,能不能再演示一遍?”
“您说的砖缝磨损,有没有图谱对照?”
“以后还能来听您讲吗?”
他挠头,嘿嘿笑:“讲是能讲,但我字写得丑,你们别嫌弃。”
算盘合上自己的小本子,镜片一闪,低声说了句:“传承这事,比推石门靠谱多了。”说完整了整衣袖,准备走人。
药婆仍站着,没动,目光温和。夕阳收尽最后一道光,东厅内只余几盏油灯亮着,映得讲台上那本《实战机关破解法》封皮发亮。
铁锤还在跟学员说话,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,像攥着一块刚打出的铁胚,热乎,结实,能立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