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站在东厅门口，晨光正从高窗斜照进来，落在他肩上。帆布包还挎着，罗盘贴着腰侧，安静得像块老石头。屋里的年轻面孔比昨天多了几个，围坐在木桌前，有的低头翻本子，有的盯着墙上挂着的药草图谱发愣。铁锤坐前排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，板凳被他坐得吱呀响；算盘立在墙边，眼镜片反着光，正在看药婆铺开的一排玻璃皿。
药婆站在讲台前，黑色长裙垂地，银饰没响，毒囊扣环却转了半圈。她没说话，先取出三味干草，摆在案上：“断肠草、乌头、钩吻。名字听着吓人，其实用对了，是救人命的东西。”
底下有人缩脖子，有个穿灰布衫的女学员往后挪了挪板凳。
“怕什么？”药婆抬眼扫过去，“你们昨天听系统讲课，说夯土层温差能测暗道，那也是靠‘感觉’。我这草药辨性，跟你们测土层，有啥不一样？”
没人答话。
她冷笑一声，拿起断肠草的根片：“外敷消肿，活血化瘀。但凡进过古墓的，谁没被毒虫咬过？谁不想快点消下去？可你要敢嚼一口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明天收尸的人，连你是男是女都分不清。”
众人一静。
“所以学这个，不是为了练成妖女。”她声音不高，“是为了别死在自己不懂的东西上。”
铁锤咧嘴：“这话比我师父说得明白。”
药婆不理他，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玻璃皿，里面蜷着一条金丝蛊，通体泛黄，触须微动。“这是温养蛊，无毒，专探冷热流向。它能告诉我，哪块砖下藏着空腔，哪个角落积了湿气。”她推到桌边，“谁来记一组数据？温度变化，每半刻钟一次。”
没人动。
一个扎辫子的姑娘迟疑着举手。药婆点头：“你，过来。”
姑娘走过去，手有点抖，接过纸笔开始记录。药婆就站在旁边，一句句报数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菜市称葱姜。渐渐地，那姑娘肩膀松了，笔也稳了。
算盘在墙边低声念了句：“以实破虚，妙。”
赵九斤靠着门框，没进去。他看见药婆侧脸映在光里，左眼下那颗泪痣不动，眼神却沉了下来——不是冷，是专注。像当年她在岩壁前放蛊探路那样，一丝不苟。
课到午间，人散了一阵。铁锤帮着收拾散落的笔记纸张，算盘翻自己带的册子，嘴里嘀咕着“药理分类可以套星图分区”。赵九斤往院角走，看见药婆蹲在一棵老槐树下，面前坐着早上那个记数据的姑娘，两人中间摊着一本图册，字迹歪扭，画着些不成形的草叶。
药婆没说话，只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册子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起，翻开一页，上面写着“乌头”两个字，笔画歪斜，旁边还画了个哭脸。
“我十五岁写的。”她说，“第一次认药，把‘乌头’写成‘鸟头’，被师父打了一竹条。”
姑娘抬头看她，眼睛红了。
药婆从腰间取下银针袋，抽出一根，在一块木片上慢慢刻字：乌、头、钩、吻……一笔一划，清晰有力。“今天起，每天下课留半个时辰。我不赶你，你也别躲。”
姑娘点点头，把图册抱紧了些。
下午重回东厅，阳光偏西，屋里更亮了。药婆继续讲，这次说到“以毒攻毒”的原理，拿铁锤举例：“你打铁，火候太猛，铁会裂；火候太弱，铁不成型。毒也一样，剂量压得住病，就是药；压不住，就是催命符。”
刚说完，一个戴圆帽的男学员站起来复述：“所以多吃点毒物，就能练出抗性？”
满屋一静，随即哄笑起来。
药婆没恼，反而点了下头：“错得坦荡，才能改得彻底。”她走到那学员桌前，“你说的是‘耐毒’，不是‘解毒’。耐毒靠熬，但熬死了，就没法再熬了。我们学的是‘控毒’，让它听话，为你所用。”
她回头看向全屋人：“你们将来要进的地，机关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可毒阵不长眼，它只认气味、温度、动静。你要活，就得比它更懂它。”
赵九斤一直没动。他看着药婆站在讲台中央，银针袋挂在腰侧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。她不再是那个总用毒蛇试探人的孤女，也不是谁队伍里的“用毒高手”，而是真真正正地，要把一身本事往下传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，轻声说了句：“这技艺，后继有人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屋里正好静下来。
铁锤扭头看他，咧嘴一笑，喊了声：“九斤哥！”
药婆听见了，没回头，只是手指轻轻抚过毒囊扣环，像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算盘合上本子，镜片一闪，低声念了句：“传承这事，比推石门靠谱多了。”
太阳还没落，碎石路依旧延伸向远方。基地灯火未熄，东厅内人影未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