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没等算盘把话说完,人已经朝门口走。矿灯的光斜打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像根钉子。他一边走一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罗盘磕了下腰侧,发出闷响。
“图纸拿稳了。”他在门框边停半秒,头也不回地说。
算盘赶紧把刚画好的路径图塞进防水油纸袋,追出来递过去。药婆跟在后面,毒囊轻晃,指尖还残留着蛊虫爬过的凉意。铁锤早一溜小跑到了外头,蹲在坑道口瞅那帮人挖土,看见赵九斤来了,立马站直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九斤哥!”他嗓门大得能震落顶上浮尘,“刚才那拨人又吵起来了,夯土组说掘进组占了他们的钎子,掘进组反说夯土组堵了运渣的道。”
赵九斤嗯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走到第一处作业点,泥浆齐脚踝深,两个汉子正对着脸吼,手里铁钎互相指着。旁边一堆人围看热闹,谁也不动手。
他踩进去,脚底一软一硬,心里就有数了。弯腰抓了把泥,甩掉表层湿的,捏了捏里头那层。“落地开花”,虚的。他抬眼看向左边那排刚开的坑槽,果然底下泛白,是空腔反应。
“掘进组让两根长钎。”他说。
“凭什么?”夯土组那个头头脖子一梗。
“凭这地脚感不对。”赵九斤把泥团往对方胸口一拍,“你敢在这上面打桩,塌了算谁?三号锚点就在后头,你想让整段路都沉?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吭声。边上有人小声嘀咕:“九斤哥摸过土的,错不了。”
赵九斤不废话,转头对身后喊:“东库还有六根备用铁架,现在就调去西三号坑。铁锤,你带两个人搬。”
“得嘞!”铁锤一咧嘴,转身就蹽。
队伍动了起来。争执的人低头干活,没人再抬杠。赵九斤沿着新划记号线往前走,药婆紧随其后,时不时释放银环蛊探温。那虫子贴着岩壁缓缓爬行,冷青色的光映出一道细微裂纹。
“这儿不能开风口。”她低声说,“裂缝延伸至少两尺五,再往上就是断层带。要是凿穿,潮气倒灌,浅层坑道全得泡汤。”
赵九斤眯眼看了看原定位置,又对照图纸上铁锤报的露头岩脉坐标。北侧有个次优点位,离主通道远些,但避开了所有关键支撑区。
“改道。”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个圈,“通风口挪到北侧七步,避开锚桩。通知施工队,今天先打导流沟,别急着扩洞。”
药婆点头,把指令传下去。一行人继续往深层夯土段走。路上遇到扛工具的民夫,见了赵九斤都主动让道,有人小声叫“九斤哥”,他也只点头,不多话。
到了夯土区,赵九斤抽出洛阳铲,选了三处标深点取样。第一处、第二处都合格,第三处铲杆下去时手感不对——少夯了三尺。
他立刻吹哨叫停填埋。负责这段的小队长跑过来,满头是汗。
“不是按图来的吗?”赵九斤把铲子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去一试,脸色变了。
“返工。”赵九斤说,“今晚加夜班也得补上。这段要是塌了,后头十个人都得埋里头。”
命令传下,现场没人抱怨。反倒有几个老工人主动请缨带队轮班。铁锤二话不说抄起夯具就跳下去,吆喝一声:“来啊!跟我砸实点儿!”
底下响起一片应和。药婆站在边上看了会儿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,铁锤甩着手走在最后,突然冒出一句:“以前光知道九斤哥会摸机关、躲陷阱,没想到管人管事也这么利索。”
药婆走在前头,没回头,只轻轻说了句:“建模是脑子活,执行才是真本事。他看得准,也压得住。”
话音落时,三人已踏进主控室门槛。赵九斤把记录本拍在桌上,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,接过数据开始录入。矿灯照着他镜片,反着一层黄光。
赵九斤站在桌旁,翻开另一份刚报上来的材料,眉头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