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踩着碎石路往回走,鞋底沾的浮土被晨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他没回头再看训练场一眼,手里那枚铜牌却攥得更紧了。日头刚爬过主控室屋顶,檐角的铁铃还没响,人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屋里光线暗,只有几盏矿灯挂在墙架上,照得木桌泛黄。算盘正蹲在那台老式木构算机前,手指拨着珠子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“三进七出、五归二十六”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了下眼镜,镜片反着光:“九斤哥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“别废话,开工。”赵九斤把铜牌拍在桌上,又从怀里掏出铁锤那份皱巴巴的手写笔记,展开压在杯底,“新选址的坑道分布图,三个坑一排,两个并列,跟铜牌点阵对得上。岩壁硬度、支撑间距、夯土脚感——全在这儿了。”
算盘立马抄起炭笔翻本子,一边记一边点头:“好家伙,这数据来得及时。刚才我试跑第一轮模型,卡住了。地质层缺参数,水文走向全是蒙的,算出来的路径比蚯蚓钻泥还歪。”
话音未落,药婆从角落起身,腰间毒囊轻响。她走到陶盘前,掀开盖子,一只银环蛊正贴着内壁缓缓爬行,身子泛着冷青色。“湿度升得不对劲,”她低声说,“昨夜雨水渗得深,地下湿气往东偏南走,再过十二个时辰,怕是要灌进浅层坑道。”说着将蛊虫移到刻有方位的沙盘上,指尖顺着轨迹划了一道,“补这儿,水文参数齐了。”
铁锤也蹭过来,蹲在算机旁,脑袋快顶到齿轮组了。“我还能报一段!”他一拍大腿,“昨天踩过的夯土层,凡是‘落地开花’的地界,底下都是虚的,一铲子下去直冒灰。那种地方不能当主承重点!还有……有三处岩脉露头,石头硬,能当锚桩!”
“行!”算盘眼睛一亮,飞快在草图上标红圈,“补进去了!现在结构数据、水文流向、地质稳定性三大块都齐了,可以启动建模推演最优方案!”
他坐回主位,双手搭上拨杆,深吸一口气。咔哒——齿轮咬合,木轴转动,算机中央的刻度盘缓缓升起,连着下方一组联动滑槽。炭笔绑在末端,开始自动绘图。
众人围上前,屏住呼吸。赵九斤站在最前面,两手撑着桌沿,盯着那支笔一点点画出弯折线条。空气里只剩机括摩擦的吱呀声,和炭条划纸的沙沙响。
突然,“嘎嘣”一声!
第三组齿轮猛地卡死,刻度盘晃了两下,直接裂开一道缝。炭笔偏离轨道,在图纸上拉出一条斜线,像被人用刀划破的嘴。
“靠!”铁锤低骂一句,拳头下意识攥紧,“这破机器真顶事?还不如我拿锤子试一遍实在。”
药婆没说话,但左手已摸上了银针扣环,指腹来回摩挲。她眼神不动,可呼吸重了半拍。
算盘没理他们,摘下眼镜就往榫头缝里瞅。他伸手一捏轴心,眉头立刻锁死:“昨晚雨大,木头胀了三分,齿轮咬不住。”说完抽出随身小刀,蹲下就削,刀刃蹭着木面发出刺啦声,碎屑落在鞋面上也不管。
赵九斤转身,背对机器,面对三人站着。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咱们没人信命,可都信自己干出来的路。算盘哥算的不是天,是他亲手量过的地!这一锤定不了音,那就多试几次。反正坑道塌不了,人心不能塌。”
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,咧了下嘴,继续削。
一刻钟后,新榫头装上,齿轮复位。算盘重新拉动拨杆,这次动作更慢,每推进一段就停下来听声辨位。终于,刻度盘平稳运转,炭笔回归正轨,图纸上的路线逐渐清晰。
但最后一步,停了。
算盘盯着沙盘上的主通道走向,手指悬在红炭上方,迟迟不落。要不要下沉三尺避开断层?安全系数能提两成,可工期至少多三天,人力还得加一倍。他反复核算三遍,额头沁出汗珠,顺着鼻梁滑下来,在眼镜腿上留下一道湿痕。
赵九斤没催,也没问。他就站在那儿,手还撑着桌沿,目光钉在图纸上,像等一场雷落下来。
终于,算盘拿起红炭,在局部段落画了个双层加固圈,又在旁边标注“沉三尺,错峰掘进”。
他停下拨珠,长舒一口气,抬手抹去额角汗水,望向众人,声音微颤却清晰:
“快了,马上就有结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