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刚散,营地的碎石路上还留着骡车压过的浅痕。赵九斤站在主控室外墙边,手里那根没点燃的草梗已经被他嚼得只剩半截。他盯着远处训练场的方向,耳朵里灌进一阵阵铁锤砸地的闷响。
“咚!”
又是一声,震得地上浮土都跳了三跳。
训练场上尘土飞扬,铁锤光着膀子站在一排新征召的民夫前头,肩上扛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铁锤。他脚边躺着一块青岩,刚才那一锤下去,石头裂成两半,碎渣飞出老远。几个新兵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不小心踩到同伴的鞋,两人一起踉跄了一下。
“看清楚没有?”铁锤把锤子往地上一顿,声音像敲铜锣,“这石头硬吧?老子一锤就开!咱们要建的不是土堆,是地下长城!敌人不来便罢,来了就得撞断牙!”
底下没人吭声。有人低头搓手,有人偷偷抹汗,还有个瘦高个儿缩在队尾,小声嘀咕:“挖地道防啥?天上没飞机,地上没敌军。”旁边人接话:“就是,这不就是修城墙埋地底下?费这劲干啥。”
铁锤听见了,没发火,也没骂人。他转身走到坑道口,蹲下抓了一把土,在掌心里来回搓。土粒松散,一捏就碎。他站起身,冲人群喊:“谁说这是普通挖土?你们知道什么叫‘浮沙层’吗?这种土,一场雨就能灌成河!老子师父教过——捏团不散、落地开花、遇水不起浆,才算能夯墙的地基!”
他抬手指向东边十五步远的一处岩脉裸露带:“那边,石头露头的地方,才是咱该动手的地界!都听好了,换位置,重新定线!三尺深、两尺宽,交错层叠,通风避塌!谁要是偷懒糊弄,我就拿你当试锤桩!”
队伍动了起来。有人搬工具,有人运木架,还有人开始用炭条在地上画标记。铁锤拎着锤子来回走,每经过一根立柱就敲一下,叮当响一声:“稳住!顶上!再深一尺!”新兵们起初慢吞吞的,后来见他真敢抡锤砸石头,也不敢懈怠了,一个个埋头干活。
赵九斤沿着坑道边缘慢慢走过来。他没说话,先蹲在原来的挖掘点抓了把土,捻了捻,点点头。接着他又走到新选址的位置,伸手摸了摸岩壁,指尖顺着一道刻痕滑下去——那是用短刀新划的方向记号,三个坑一排,两个并列,和他昨夜交给药婆的铜牌上的点阵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身,抬头看了眼正在指挥支护的铁锤。这家伙满身泥灰,头发乱得像鸡窝,嗓子已经有点哑,可还在吼:“木撑间距别超五步!歪了就得重来!这是命搭的墙,不是演戏!”
正说着,坑道口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年轻战士脸色发白,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,脑袋一歪就要栽进沟里。铁锤反应快,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人背起来,大步往医护帐篷走。路过赵九斤身边时,他还喘着气说了一句:“中暑了,补点水就行。”
等他回来,队伍已经停了下来。有人低声抱怨:“咱们又不是当兵的,何必拼死拼活?”这话一出,好几个人都停下动作,眼巴巴望着铁锤。
铁锤站在土坡上,拍了拍胸口:“我知道你们苦。可药婆姐为啥走?她去挡外面的灾!咱们在这儿挖的不是洞,是给她、给所有人留的退路!她一个人在外头拼命,咱们能在这儿躺平?不能!她走的时候连句多话都没说,咱们就得让她回来的时候,有地方落脚,有墙可守!”
底下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默默捡起铲子,有人开始加固木架。铁锤跳下土坡,抄起锤子继续巡场,每敲一根柱子就喊一句口令,声音越来越沉,却一句没停。
赵九斤沿着坑道走完一圈,查看了支护结构,又摸了摸新刻的标记。他站在训练场边缘,望着铁锤满身尘土仍在指挥的身影,终于开口:“铁锤这活儿,干得漂亮!”
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。
铁锤听见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举起铁锤往地上一杵,震起一小片尘烟。
赵九斤站着没动,目光从铁锤身上移开,望向远处主控室的屋顶。他右手伸进衣兜,摸出一枚备用铜牌,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小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