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营地的雾气还贴着地皮爬，药婆已经蹲在木箱前清点第三遍药囊了。粗布封口，火漆印盖得整整齐齐，每一只都压着苗银小符——不是防毒，是防潮。她指尖一划，打开最边上的箱子，里面码着抗寒丸、驱瘴散、还有几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“黑疙瘩”，那是她拿蛊虫代谢物提纯的辐射中和剂，名字没起，赵九斤随口叫它“扛造丸”，结果全队传开了。
铁锤杵在车轱辘旁，手里拎着半截麻绳，想帮忙又怕弄错，只好一遍遍把背包肩带往下拽，再往上提。他昨天背完“火种匣”那份活，今早听说药婆要带队走西北，嘴上没说啥，天没亮就扛着两袋干粮往骡车上搬，连赶车的老民夫都说：“后生，你这劲儿使岔了，驴都快给你吓跑了。”
算盘站在文书帐门口，眼镜片上结了层白霜，手里捏着一副备用银针，针尾缠着红绳——这是药婆教他的应急标记法，扎哪儿、几成力、留多久，全靠绳结颜色说话。他本想直接递过去，可走了两步又停住，最后把银针轻轻搁在药婆那箱防疫手册的封口处，像放了个不会说话的注脚。
赵九斤靠在主控室外墙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草梗。他昨晚翻了一宿星图残页，眼下乌青，但手稳。见药婆终于直起身，他才走过来，从怀里摸出块铜牌，巴掌大，一面刻着简化的北斗七星，另一面是几个小坑组成的方位点阵。
“万一信号断了，或者雪太大看不清路标，”他把铜牌塞进药婆手里，“按这个方向找补给点。三个坑一排的是水站，两个并列的是药仓，别贪近道，有些旧窝棚是空的，风能把你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干。”
药婆低头看了眼铜牌，没多问，只把它贴身收进衣领内侧，外头再扣上银项圈。她抬头扫过三人：铁锤的肩膀绷得像要炸开，算盘的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，赵九斤嘴里的草梗歪到了左边——他们都不说担心，可动作比话响。
她忽然笑了下，声音不高：“放心吧，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大家的。”
这话像是说给队伍听，又像是说给那些藏在阴铜板里、永远没能走出轮回的前人听。
她转身踏上骡车，木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赶车人甩了鞭子，驴蹄子刨了两下地，车轮开始转。铁锤往前冲了半步，又硬生生刹住，最后举起拳头往胸口捶了一下，算是送行。算盘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擦，再戴上时，车队已经出了营门，扬起一溜黄灰。
赵九斤没动，直到扬尘淡得看不见了，才把嘴里的草梗取下来，随手扔进墙角的铁皮桶。桶底还躺着半截昨夜用剩的蜡烛头，他盯着看了两秒，转身朝主控室走。
铁锤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突然一拍脑门：“哎我忘了问她……‘扛造丸’吃多了会不会变黑脸？”没人接话。他挠挠头，把麻绳往肩上一甩，“算了，等回来再问。”
算盘已经进了文书帐，翻开笔记，在昨日记录的星图偏移数据底下，添了一行小字：“防疫队启程，辰时二刻。药婆携三十七号配方离营，附录路径标记法更新至第四版。”写完，他又翻出药婆留下的几张草图，铺在桌上，用镇纸压好四角。
赵九斤推开主控室门，矿灯的冷光映在屏幕上，星图孤点还在闪，频率没变。他坐下来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第一下轻，第二下重。
门外，碎石路延伸向远方，像一条没写完的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