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手还举着,像一根插进夜色里的铁钎,纹丝不动。基地的灯火映在他脸上,左脸那道月牙形疤痕像是被火重新烧过一遍,泛着微光。他没看身边三人,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节奏变了——不再是刚才那种凝滞的静默,而是开始往外走的前奏。
药婆指尖蹭了蹭银铃,叮的一声轻响,像是踩在鼓点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背包拉链拉到底,又检查了一遍蛊罐的封口。铁锤肩膀动了动,双锤从拄地状态缓缓抬起,背袋一甩,直接套上肩头,动作干脆得像砍柴。算盘推了推眼镜,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,笔尖在“西北龙窟”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,力道之大,差点戳破纸。
“灯亮了,可地下的事还没完。”赵九斤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远处巡逻的脚步声。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老茧,那是夯桩时磨出来的,现在摸起来有点糙,但踏实。“我们守住了这里,就得去挖出能守住它的真相。”
药婆轻轻应了一声:“南岭蛊纹里有句话,‘根不动,枝不长’。这灯是根,可路还得往外走。”她说完,把毒囊重新挂回腰间,动作利落,像是把过去某个犹豫的自己也锁了进去。
铁锤咧嘴一笑:“九斤哥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他说完,顺手抄起地上一把铁铲,在掌心拍了两下,仿佛那不是工具,是战书。
算盘合上《周易》,镜片反着光:“西北星位偏移三度,正是动身吉时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等,风沙就来了。”
四人目光撞在一起,谁都没再多问一句。有些话不用说透,就像小时候打架,一个眼神就知道谁先动手。
赵九斤转身,走向停在坡道边的改装越野车。车头朝外,油箱满载,轮胎崭新,后备箱敞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洛阳铲、防毒面具、绳索、干粮、水囊、黑驴蹄子……他一件件过手,像是点兵。每碰一样,心里就多一分底。他知道,这些东西不值钱,但够命长。
药婆走过来,把一个小陶罐放进背包侧袋:“带了引路蛊,不怕迷途。”她拍了拍包,像是安抚什么活物。
铁锤用布擦完锤头,猛地插进背袋,发出“哐”一声闷响。他站在车尾,环视一圈基地:医疗区的灯还亮着,训练区有人影晃动,瞭望台上哨兵正换岗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趟出去,不是为了找什么宝贝,是为了让这些灯一直亮着。
算盘最后一个上车,手里捏着张手绘地图,压在挡风玻璃下。“坐标已标,误差不过三十步。”他坐进后排,掏出笔,在本子上补了一句:“出发时间:亥时三刻,无异象。”
夜风忽然起了,卷着细沙扫过碎石路。有人低声嘀咕:“真就这么出去?没人知道那边有什么。”
赵九斤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那人一眼,笑了:“知道有什么?不知道。但咱手里有罗盘,有铲子,有命,还有彼此。”他拍了拍车头,“以前我偷包子都得看天色,现在……老子要偷天机!”
他钻进驾驶座,左手搭上方向盘,右手指痕还在脸上没散。药婆坐副驾,背包抱在怀里,手指时不时蹭一下银铃。铁锤和算盘挤进后排,一个握锤,一个握笔,谁都没再说话。
赵九斤最后一次回望基地。灯火连成一片,像荒漠里突然长出来的一座城。他知道,这一走,不一定能活着回来。但他也知道,要是不走,这座城早晚也会灭灯。
他猛然抬手,指向西北地平线,声音陡然拔高:“咱们要让那龙窟里的秘密,都见见光!”
铁锤捶胸应和,药婆右手紧握银饰,算盘拨动算盘珠,一声脆响划破夜色。
引擎轰然启动,车灯亮起,两道光柱直插黑暗,碎石路上扬起第一道车辙。
车轮缓缓转动,碾过新铺的石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基地的大门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,灯火却越来越亮,像一颗不肯熄的心脏。
赵九斤握紧方向盘,嘴角扬起。药婆闭了下眼,又睁开。铁锤活动了下脖子,算盘合上本子。
车驶出基地入口,碎石路向前延伸,消失在沉沉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