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赵九斤的手从石碑上慢慢收回,掌心留下一道粗粝的印子。他没甩手,也没看,只是低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三支香烛——黄皮纸裹着蜡芯,头还被压弯了,一看就是随手塞的。这种玩意儿平时点火折子都嫌它不耐烧,可现在,它就在他手里,像块过期但还能用的干粮。
他蹲下,拿火折子“嚓”地一划,火苗蹿起,燎到指尖也不躲。第一根烛插进夯土,歪了,他用指节敲正;第二根点着时风偏了一下,火苗晃成细锥,愣是没灭;第三根刚立稳,他忽然停住,盯着那豆大的光看了两秒,才把火折子吹灭,扔进沙里踩实。
站起身,退半步,双手垂落。动作笨得像是第一次参加葬礼的小孩,可偏偏没人觉得好笑。
药婆站在左边,银蛇在囊中动了一下,她没去按。眼睫低垂,呼吸放得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她没烧香,也没念咒,但手指搭在毒囊扣环上,轻轻转了一圈——那是她给亡者行的礼,比磕头还重。
铁锤杵在右边,双锤垂在腿侧,铁柄蹭着裤缝。他没低头,脊背却比刚才松了半寸,肩膀卸了力,可那股劲儿没散,反而沉进了脚底。他耳朵突然抖了抖,像是听见远处有人喊他名字,又像只是风钻进了耳道。他没动,眼珠却定住了,直勾勾盯着香烛火苗,仿佛那光里有个人影在冲他点头。
算盘站在碑后稍远,眼镜滑下半截也没推。他左手抱着《周易》,右手贴在册子封皮上,指腹来回摩挲那几个烫金字。他没看风,也没看火,而是低头盯着自己掌心,好像那儿浮现出一行看不见的批注。片刻后,他嘴唇微动,无声说了两个字:“……应验。”
四人之间再无言语,可空气变了。不是谁开口说了什么,也不是谁做了多大动作,而是那种“我们还在扛”的紧绷感,悄悄裂开了一条缝——从裂缝里,透进来点别的东西。
一阵风自西而来,缓,柔,不像刚才那般卷沙打脸。它拂过香烛,三簇火苗齐齐一晃,拉长,竟连成一条虚线般的光带,像有人用火笔在空中画了道引路符。药婆的银蛇探出半寸,尾尖轻摆,随即缩回;铁锤喉头滚了一下,鼻翼微张,像是闻到了某种只有他记得的味道;算盘闭了下眼,再睁时,镜片反着微光,照不见瞳孔,却照出一丝释然。
赵九斤没躲风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火光摇曳,忽然觉得左脸那道月牙疤有点发烫——不是疼,是热,像小时候流浪饿晕在破庙,被人塞了口热粥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底。
他不再想这风是不是真有声音,也不再琢磨这话是不是幻觉。管它呢。只要他们信,它就存在。
药婆睁眼,嘴角压着,没笑,可眼角松了。
铁锤肩头又沉一分,像是背上多了件看不见的披风。
算盘终于抬手,把眼镜推回原位,动作慢,却稳。
四人依旧不动,位置没变,姿势没改,连影子都焊在地上。可那股压在胸口的闷,不知何时散了。不是被说出来,也不是被哭出来,而是被这风、这火、这静默,一点一点,从骨头缝里抽走了。
远处基地灯火模糊,近处石碑无言。香烛燃着,青烟笔直升起,没散。
他们知道,战友们一直在。
赵九斤呼吸落定,眼神清明。
药婆双手交叠,伏于毒囊之前。
铁锤握锤如桩,立于碑右不动。
算盘册贴胸前,默立碑后如初。
风息将落未落,话音将启未启。
香烛火苗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