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从穹顶的通风格栅里淌下来,照得金属地面泛出冷白的光。四个人影还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了一样。空气里只剩循环系统低频的嗡鸣,还有铁锤脚跟碾在接缝处发出的那一声轻响。
然后他咧嘴了。
一口白牙在晨光下闪了一下,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。他抬起手,一巴掌拍在自己腰间的铁锤柄上,震得锤头轻颤。
“这次咱有编制!”
声音又亮又脆,像块瓦片砸进冰湖,啪地一声,裂纹四散。
药婆的手指本来正搭在毒囊扣环上,听见这话猛地一顿,指尖蹭到了银蛇的鳞片。她愣了半秒,忽然笑出声来,抬手掩住嘴,肩膀微微抖着。
算盘推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。镜片反着一道光,遮住了他眼里的神情。但他嘴角翘了下,没忍住。
赵九斤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背脊离开控制台边缘,双手依旧插在工装裤兜里。眉头挑得老高:“你哪儿来的编制?谁给你发的?地下城管还是镇冥司人事科?”
“系统都响了!”铁锤挺起胸膛,脖子上的筋都绷直了,“以前咱们是野路子,东挖西刨偷鸡摸狗,现在不一样了!系统认我们当‘正式员工’,那不就是编制?”他越说越激动,一挥手差点抡到立柱,“再说了,你看这地方——”他环指一圈,“大楼盖起来了,灯亮了,人也多了,连演练都有报告单!哪个盗墓贼干过这种事?咱这是转正了!”
药婆靠在墙边笑完,慢慢收住气息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布履,轻轻踢了下地面:“要是真有工资,我先领三个月,买点新蛊种。”
“你要敢开工资,我立马申请调去夯桩组。”算盘合上笔记本,顺手往怀里一塞,“毕竟力气活儿干惯了,搬砖比算星图踏实。”
“你还搬砖?”赵九斤嗤笑,“你那小胳膊,扛两块红砖就得趴窝。”
“可我能算误差。”算盘推了下眼镜,“你砸偏一厘米,我能让它准得像刻上去的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笑声落下来的时候,气氛已经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压着呼吸的凝重,也不是强行鼓劲的硬撑,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能踩在脚底下的轻松。
赵九斤靠着控制台站定,目光扫过三人。药婆脸上还带着笑意,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;铁锤咧着嘴,拳头捏得咔咔响;算盘站姿笔直,手指搭在笔记本封面上,像随时准备记点什么。
他开口,声音低了些:“说正经的,这次不一样了。”
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以前下墓,是为了捞点值钱玩意儿换酒喝。饿了啃干饼,怕了躲角落,打不过就跑。现在呢?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现在是冲着‘文明存续’四个字来的。没人逼咱们扛,也没人给我们画大饼。可事情就摆在眼前,路也踩出来了——既然走上了,那就得认这个身份。”
“编内人员。”算盘接了一句,语气认真。
“对,编内。”赵九斤点头,“不再是哪个山沟里偷偷摸摸的掘龙会外围,也不是被人追着砍的黑户。咱们现在是有名有分,干的是正事。”
药婆轻轻吸了口气,低声道:“危险肯定更多。上次毒阵里那一关,要不是算盘提前推演路径,我放蛊的位置差半步,咱们全得躺那儿。”
“可咱们也更强了!”铁锤立刻接上,嗓门一提,“我会砸门,你会放蛊,算盘能算星图,九斤哥有系统——谁怕谁!”他挥拳砸掌,动作憨直却有力,“再难的副本,还能难死四个活人?”
算盘点头:“关键是咱们在一块儿。一个人是草,四个绑一起就是绳。”
“没错。”赵九斤看着他们,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,“副本再难,也是人闯出来的。既然系统认咱们当‘编内人员’,那就别给这身份丢脸。”
四人相视,都没说话,但眼神碰在一起,像火星撞上干柴。
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,是其他队员陆续进入大厅。但他们四个没动位置,也没回头。
铁锤站在立柱旁,双锤垂于腰侧,脸上笑容未褪,整个人像根刚打好地基的桩子,稳稳扎在原地。
药婆靠墙而立,左手仍轻抚毒囊,嘴角含笑,眼中警惕未消,却多了一份从容。
算盘紧挨控制台,眼镜反着晨光,嘴角微扬,已从执行者转向共谋者的姿态。
赵九斤双手插兜,站姿放松却不松懈,左脸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旧伤的暗红。他望着主控屏的方向,屏面依然漆黑,映着他模糊的轮廓。
他知道,这一趟不会轻松。
也不会短。
可能还没终点。
但既然系统响了,那就走呗。
反正路是人踩出来的,火是人点着的。
他眯了下眼。
药婆没动。
铁锤咬了下腮帮子。
算盘调整了下站姿,让重心落在右脚。
灯光铺满了整个大厅。
他们的影子贴在地上,连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