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脚步在金属地面上踩出清晰的回响,每一步都像钉进地板里的铁楔子。他没回头,但知道身后那串脚步声一个都没少——先是算盘皮鞋底蹭地的轻响,接着是铁锤那双大头靴砸出的闷响,最后是药婆布履擦过接缝的细微摩擦音。
中央大厅东侧的缓坡段被晨光切开一半,穹顶外天刚亮透,光从高处的通风格栅斜劈下来,在地面拉出几道平行的白线。赵九斤走到平台中央站定,双手插进工装裤兜,罗盘贴着大腿晃了一下,没响。
他不说话,只是站着。
药婆最后一个进来,肩上还搭着记录板。她走得很稳,但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是脚底压着千斤秤砣。她把板子轻轻搁在控制台边缘,指尖顺着木框滑了一圈,停在右下角那个被笔尖戳出的小坑上。然后她抬眼,看向赵九斤的背影。
“又要出发了?”
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哑,像是熬了三宿才挤出来的气。这句话出口后,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低频的嗡鸣。
没人接话。
铁锤站在右侧立柱旁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老茧裂了几道口子,是昨天演练时握锤太紧磨的。他忽然攥拳,“咔”一声骨节爆响,抬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这笑没冲谁,也没带情绪,就是单纯地——我准备好了。
算盘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冷光。他翻开笔记本,纸页沙沙响,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半秒,最终没落下半个字。他合上本子,轻轻拍了拍封面,像是给某个老朋友递了个眼神。然后抬头,朝赵九斤点了下头。
赵九斤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。药婆眼底有青黑,但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;铁锤脖子上的筋绷着,像随时要撞墙的牛;算盘镜片后的目光清得像井水,一点杂波都没有。
他缓缓点头,声音不高,也不激昂,就像说“饭熟了”一样平常:“没错,我们要为了文明存续而战。”
话落,没人鼓掌,也没人喊口号。可某种东西已经变了。刚才还是各自为阵的四个人,现在站的位置没动,气势却连成了一块钢板。
赵九斤转身,面朝主控屏方向。屏幕还黑着,映出他模糊的轮廓。他双手依旧插兜,腰杆挺直,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。
药婆靠墙站定,左手无意识摸了摸毒囊扣环,指尖碰了下银蛇鳞片。她没再看任何人,只盯着前方某一点,像是在等风来。
铁锤活动了下肩颈,脖颈发出两声脆响。他原地踏了半步,脚跟碾了碾地面,像是试地基牢不牢。
算盘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动作很慢。擦完重新戴上,笔记本已经收进怀里,手搭在封面上,一动不动。
大厅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,从他们脚下开始蔓延,像是有人在远处按下了启动键。金属地面泛起微光,照得四人的影子贴在地上,连成一片。
赵九斤没下令,也没说话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块石头。
脚步声还在继续往里走,是其他队员。但他们四个的位置没变,姿态没变,甚至连呼吸节奏都趋同了。
他们都知道,这一趟不会轻松。
也不会短。
可能还没终点。
但既然系统响了,那就走呗。
反正路是人踩出来的,火是人点着的。
赵九斤眯了下眼,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张脸。
脏,累,左脸那道疤泛着旧伤的暗红。
他没动。
药婆也没动。
铁锤咬了下腮帮子。
算盘调整了下站姿,让重心落在右脚。
光铺满了整个大厅。
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,像一幅还没揭幕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