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踩着碎石往上走,脚底咯吱响了一声,像是踩断了根枯骨。他没停,也没回头,只把怀里那叠纸攥得更紧了些。晨风从坡下卷上来,带着营地里刚熄的火堆味儿和一点铁锤昨夜夯桩留下的土腥气。他一口气登上瞭望台,把文件轻轻搁在石台上,边缘用一块扁石头压住,免得被风吹跑。
他双手撑膝,低头喘了口气,脑子里还在转着算盘报出的数字:一万三千七百两,三年周期,首期四千……这些字眼像蚂蚁似的往他太阳穴里钻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凉气,自个儿骂自个儿:“再算下去,老子真成账房先生了,下一步是不是还得戴副眼镜,走路都掐指头?”
睁开眼时,天东边已经泛白,云层薄得能透出光来,一缕一缕像撕开的旧棉絮。他望着那片天,心也跟着松了。昨夜围火写材料的事儿慢慢退到脑后,取而代之的是些更远、更空的东西——不是砖石木料,也不是银钱人力,而是“以后”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沙暴刮了三天,他蜷在塌了一半的废窑里,啃着半块发霉的饼子,听着外面风像鬼嚎。那时候没人管他死活,也没人说啥避难不避难,活着就是撞命。后来鬼手李把他捞出来,塞了碗热汤,说了句:“有些坑,不是为了捞财,是为了后人不重摔。”当时他只当老头喝多了胡咧咧,现在才咂摸出点味道。
这回要挖的,不是墓,是活路。
他在心里开始画图。不是图纸那种横平竖直的线,而是活的画面:地基打得深,钢筋混着老青砖一层层垒上去;通风口藏在山体夹缝里,风进来先过水池降尘;底下三层,一层存粮,二层放药,三层是书库,墙面上刻满拓下来的灾变纪实和应对法子。孩子们能在安全区跑,老人坐在檐下晒太阳,谁也不用半夜惊醒听风声是不是来了。
可念头刚热乎起来,他又冷了一下。
就咱这几个出身草莽的——一个偷儿,一个毒女,一个莽汉,一个落魄书生——真能撑起这么个摊子?
他低头看向营地方向。看不见人影,也听不见声,但脑子里却自动响起那些熟悉的声音:铁锤一边砸桩一边哼跑调的小曲,药婆对着蛊虫嘀咕苗语咒词,算盘拨珠子跟炒豆子似的噼啪响……这些乱七八糟的动静拼在一起,竟让他心里踏实下来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画图。”他低声说,嘴角扯了扯,“是四个疯子,一起往绝路上铺台阶。”
风大了些,吹得他粗布衣摆猎猎作响。他挺直腰,重新望向远方。天边那层灰白正在褪去,露出淡淡的蓝。他知道这事不会一蹴而就,可能十年都不够,可能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它真正立起来。但只要第一根桩打了,第一份档案存了,第一群人签了名——火种就算点了。
哪怕他自己走不到最后,火也不会灭。
他忽然笑了下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天听的:“老子这辈子没当过英雄,连正经人都算不上。但这回……想试试看。”
石台上的文件静静躺着,封面写着《区域性应急避险设施建设可行性报告(草案)》,字迹工整,墨色未干。他没再去翻,也没动身下坡。就站在那儿,影子被初升的日光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荒草与碎石之间,像一根钉进大地的界桩。
远处,第一声夯桩号子隐约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