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只剩下一圈焦黑的木炭，边缘还泛着暗红，风一吹，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赵九斤刚把最后一根柴扔进去，火光猛地跳了一下，照得他脸上明暗交错。他正要开口，算盘突然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在残火映照下反出一道光，像夜里猫眼闪了一下。
“按目前的建材消耗速度，”算盘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东墙基桩打到第三段就得停。骡队运力满负荷，也只能撑三个月。”
铁锤啃干粮的动作顿住，腮帮子还鼓着：“不至于吧？我昨儿看石料堆得挺高。”
“那是表象。”算盘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，展开后用小石子压住四角，“我数了昨晚的夯桩号子，平均每隔十七分钟打一根，每根耗石料三百斤以上。再加上西区样本库的地基要加深防潮层，药婆那边列的密封材料还没进场——咱们现在是‘穷庙富和尚’，场面热闹，底子空心。”
药婆没说话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毒囊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搭扣，确认锁死。她抬头看向算盘：“你有主意？”
算盘又推了推眼镜，这次动作慢了些，像是在给一句话定调：“建议申请国家经费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赵九斤眉毛一挑：“你说啥？找朝廷要钱？”
“不是要，是申。”算盘纠正，“我们搞的是区域性应急避险设施，不是私建地宫。只要材料齐全、流程合规，礼部备案的‘探遗司’就有资格走正规渠道申请专项拨款。这不叫求施舍，叫纳入体系。”
铁锤挠头：“可咱这地方……万一官府派人来查，看到地底下挖这么大个坑，会不会直接派兵封了？”
“所以不能写实情。”算盘翻开随身带的《周易》，抽出夹在书页里的一张旧纸，“得包装。”
赵九斤接过那张纸，边角已经发黄，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标题：《关于修缮古驿道沿线避雨亭及临时安置所之请示》。下面还有红戳印迹，模糊但能辨认。
“鬼手李留下的？”赵九斤问。
算盘点头：“十年前他替官府勘过一次塌方，这是当时交的文书副本。格式标准，理由充分，最后批了八百两银子。我们照这个路子改，把‘避难所’说成‘地质灾害应急观测站’，把‘地下三层’说成‘深基观测井’——既真实，又安全。”
药婆冷笑一声：“说得轻巧。你当官老爷是傻子？一看图纸就知道不对劲。”
“他们不看图纸。”算盘合上《周易》，语气笃定，“只看预算合理性、项目必要性和执行单位资质。我们现在有铜印、有团队、有前期成果，缺的只是正式文件。只要材料立得住，审批流程自然走通。”
赵九斤盯着那张旧纸看了半晌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行啊，算盘，你这脑瓜子比洛阳铲还能挖。”
算盘不动声色：“我不是挖，是算。十年周期，人力滚动，物资接续——这种工程，靠拼凑干不了。必须制度化。”
“那还等啥？”铁锤一拍大腿站起来，“写呗！我力气大，抄字也快！”
“先分活。”赵九斤把旧纸铺在烧焦的树墩上，用石块压住，“既然是正经活儿，就得按正经规矩来。”他从破帆布包里翻出鬼手李的盗墓笔记，找到夹页中的空白页，撕下几张，“算盘负责预算和周期表，数字你最熟；药婆整理医疗区和技术需求，那些瓶瓶罐罐你说得清；铁锤——你列建材和机械清单，别漏了铁锹镐子这些零碎；我来搭架子，写申请理由。”
四人起身，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，在火堆旁围成一圈。算盘掏出算盘，噼啪拨了几下，开始核算日均耗材；药婆从毒囊里取出一支银针，在地上划出样本库分区图；铁锤咬破手指，在粗纸上画起重锤夯桩的示意图；赵九斤则摊开纸笔，提笔写下第一行字：“为应对未知大规模地质灾害，拟建区域性应急避险设施……”
夜风渐小，营地里只剩下笔尖划纸声、算珠碰撞声和偶尔的讨论声。
“通风系统怎么算？”铁锤挠头，“咱们用的是老式风箱，还是装机关风扇？”
“按民用标准报，注明可升级。”算盘头也不抬，“写‘预留动力接口’就行。”
“药品储备周期呢？”药婆问，“蛊虫培养要恒温，普通药柜撑不了三个月。”
“标‘特殊生物样本暂存模块’，加注说明由专业人员运维。”算盘推眼镜，“模糊处理，留余地。”
赵九斤一边记一边笑：“你们这叫‘话不说死，事不留痕’，跟下墓藏线索一个套路。”
“本质一样。”算盘淡淡道，“都是在规则缝隙里走路。”
东方天际开始泛白时，四人面前已堆起厚厚一叠手稿。算盘用算盘框压住最后一页，汇总出总预算：白银一万三千七百两，分三年拨付，首期申请四千两用于地基加固与核心设备采购。
“还得有个名字。”药婆说，“不能真叫‘避难所’。”
赵九斤想了想，在封面写下：《区域性应急避险设施建设可行性报告（草案）》。
算盘编号归档，用麻绳捆好。赵九斤拿起文件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去趟瞭望台看看风向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朝营地外高坡走去。晨光落在他背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