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里的灰被风卷着打转,赵九斤还坐在原地,手里那根枯枝戳来戳去,像在数火星子能蹦多高。他没动,也没走,整个人陷在刚才那股说不清的情绪里——不是激动,也不是愁,更像是一口气吊在胸口,不上不下的。
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,沉、稳、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夯土上似的。铁锤回来了,肩上扛着那对铁锤,人还没到跟前,影子先扑在火堆边上,拉得老长。
“九斤哥!”他嗓门一响,手直接往赵九斤肩上一拍,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矮凳上掀下去,“还蹲这儿想啥?这不就是咱干的事儿吗?”
赵九斤肩膀一麻,回头瞪他一眼:“你轻点!老子骨头不是花岗岩!”
铁锤咧嘴一笑,也不辩解,顺势一屁股坐下来,屁股底下压着的草垫子“咔”地一声裂了缝。他没管,只抬手指向远处——那边几处工棚还亮着灯,有人影晃动,夯桩的号子断断续续飘过来,还有骡队运石料的脚步声混在夜里。
“几千人签字,夯桩运料,防的是还没来的灾。”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,“这才是真·大项目!”
赵九斤一愣,手里的枯枝停在半空。
药婆正巧从医疗帐篷出来,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顿。她没走近,就站在三步外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毒囊,慢悠悠把它合上,扣进木箱里。动作轻,但仔细看,是把带锁的搭扣严严实实按死了。
“你小子……倒说出句人话了。”她轻笑一声,眼角微挑,“我还以为你要说‘今晚加餐炖驴肉’呢。”
算盘坐在角落小桌前,一直没出声,这时才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反着火光,一闪,像信号灯。
“工程周期预估十年起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一个一个往外蹦,“人力滚动更替,物资跨代接续,信息传承不断档……确实是前所未有的‘项目’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比挖古墓难多了。”
赵九斤听着,没立刻接话。他慢慢把枯枝扔进火堆,灰烬腾起一小团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他抬头,先看药婆——脸侧火光跳动,她没躲,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根钉在地上的银针;再看铁锤——这傻大个歪着头啃干粮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,可背挺得笔直;最后看算盘——指尖在算盘珠上来回拨了两下,噼啪两声,像是在给什么定调。
胸口那股闷热忽然散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咧嘴一笑:“行啊,既然是大项目,那咱们就得当个正经活儿干。”
说着,弯腰从旁边抱起一根粗柴,直接扔进火堆。
火焰“轰”地一下腾起来,火舌窜得老高,照得四个人的脸都亮了。铁锤下意识往后仰了仰,药婆抬手挡了下光,算盘眯了眯眼,没躲。
火光映在地上,四道影子连成一片,像一块没拆开的板砖。
“签名板垒得再高,夯桩打不实,一场雨就塌了。”药婆忽然开口,还是那句话,可这次语气不一样了,没刺,反倒像在叮嘱自家娃出门别忘穿袄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九斤点头,“所以得有人一直盯着。”
铁锤嚼完最后一口,把油纸团成球,精准扔进火堆:“我盯东墙。”
“我管西区样本流转。”药婆接过话。
“预警网每日校准,数据留双份。”算盘补上。
赵九斤没再说话,只是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火更大了,烤得人脸发烫。
远处,夯桩的号子又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