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药婆笔尖划过的最后一道沙沙声还在棚屋墙上晃着影子,算盘已经把油灯挪到了主桌中央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镜片上沾的不是雨水,是熬夜熬出来的雾气。桌上摊着三摞纸:一摞是药婆留下的病原体传播参数,一摞是避难所三年来的气象日志,还有一摞是他自己用炭笔画的星轨草图。
“数据得有个头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屋里几个守夜的科研人员都抬了头。
赵九斤靠在门框边啃冷馍,听见动静走过来:“你这头打算往哪扎?”
算盘没抬头,手指敲着算盘珠子,“先拿药婆那轮试验当锚点。她测出青蛊叶在温控波动时活性衰减曲线,正好当初始变量——人能防住一场瘟,算法就能推演下一波灾。”
铁锤蹲在墙角啃干饼,闻言咧嘴:“那你这算盘打得过老天爷?”
“打不过,但能抄他作业。”算盘把一张泛黄的地质图铺开,指尖点在一处标红的裂纹带上,“七日前南坡滑坡,塌了半亩地,可预警系统压根没响。说明咱们的监测网有盲区,也说明——灾变会绕路走。”
他拿起炭笔,在墙上钉着的白布上画了个圈。“现在我要干的,就是让算法学会认这条路。”
科研人员中有人皱眉:“可这些数据太杂了,风速、土质、虫迁、水位……全塞进去,模型跑一次崩三次。”
“崩就对了。”算盘坐回凳子,推上眼镜,“不崩几次,谁信我真在算?”
他调出第一版路径预测图,投影在布面上。线条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,几处高危区闪着红光,其中一个正对着避难所东墙。
“这玩意儿要是准,我当场把算盘吃下去。”铁锤嘟囔。
算盘不恼,反而笑了:“你不吃,我改。”
他一条条排查数据源,发现是西南角一组湿度传感器进了雨,数值漂移了百分之四十七。他手动剔除这组数据,又在算法里加了“置信区间浮动机制”——不再死磕精确点位,而是划出“灰域”,标出高概率风险带。
“天灾不是考卷,没人给你标准答案。”他说,“咱们要的也不是‘绝对准确’,是‘来得及反应’。”
新模型跑起来后,屏幕上的线条开始收束。不再是满屏乱跳的红点,而是三条主路径:一条沿山脊北移,一条顺河谷下切,第三条蜿蜒如蛇,直指西北荒原。
“这走势……”赵九斤凑近看,“怎么有点像墓道里的血线阵?”
“差不多。”算盘点头,“都是能量找出口。只不过以前我们躲的是机关毒箭,现在躲的是地裂山崩。”
药婆这时从西侧台子起身,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。她眼底还有血丝,但神情已缓下来。“我把第四轮试验的病毒扩散速率输入你的模型了,用的是南岭古铭里记载的‘火雨致疫’传播节奏——你看看能不能套进去。”
算盘接过数据纸,扫了一眼,突然抬头:“这参数……和我昨晚推的第二波峰值时间重合度高达八成。”
他迅速调出模拟界面,将新数据嵌入。屏幕刷新,三条路径中的中间一条骤然变粗,时间节点向前推了十八小时。
“成了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算成,但能用了。”算盘轻敲算盘珠,发出清脆一声响,“至少下次滑坡,咱们不用靠天亮才发现。”
赵九斤盯着那条加粗的路径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以后所有外出勘探,路线必须按算盘的预报走。谁敢瞎闯,别怪我不发铜牌。”
铁锤一听,立马站起身:“那我这就去把最新图誊墙上!”他抄起炭笔,跐溜一下蹿到白布前,照着屏幕一笔一划描起来。线条刚劲,拐角利落,活像在刻碑。
药婆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西北这条路径,经过你们上次炸毁的伪陵旧址。”
算盘点头:“我也注意到了。那边地下空腔多,一旦震动连锁,可能引发二次塌陷——得列为重点监测区。”
“那就加个哨点。”赵九斤说,“明天派两队人,一组带探地仪复测,一组架监控桩。”
科研人员们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,听到这儿,好几个主动围上来问细节。“灰域怎么划分的?”“权重衰减机制能教我们吗?”“下次模拟能不能开放观察权限?”
算盘一边解答,一边把模型操作界面抄了一份递给年轻的技术员:“你们盯实时数据,我管推演更新。每天早晚各出一份简报,贴在食堂门口。”
赵九斤没再说话,只站在墙边,看着铁锤刚画完的预测图。炭笔线条粗黑,三条灾难路径像三条巨蟒盘踞在地图上,而他们这群人,正站在蛇口之外,第一次看清了它的牙缝。
药婆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以前我们挖墓,是为了躲命。现在我们画图,是为了让人活。”
赵九斤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张盗墓笔记的复印件——纸角已经发黑,但他一直没换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张纸上记的东西,不再只是谁在哪座陵里丢了命,而是谁能在这场大劫里活得更久一点。
算盘坐在主控桌前,眼镜反着屏幕微光,正低声给两个科研人员讲模型原理。铁锤靠墙站着,手里还攥着炭笔,像守着一块界碑。药婆回到西侧台子,翻开一本新册子,开始对照算法参数整理交叉数据。
棚屋外,雨停了。
风卷着湿气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一下。
显微镜旁的计时器显示凌晨四点零七分。
墙上,那张灾难路径图静静地挂着,西北方向的箭头,正指向一片未标记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