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婆的红绳在晚风里晃了最后一晃,人已拐进避难所东侧的棚屋。她没歇脚,直接从背囊里抽出昨日工地带回的尘土样本,搁在木桌上用小银铲摊开。三个穿粗布白衣的科研人员正蹲在角落清点药材,见她进来,一个戴圆框镜的年轻人立刻起身:“阿依慕大夫,温控箱又跳闸了,第二批青蛊叶的阴干进度卡住了。”
药婆没应声,指尖掠过土面,捻起一撮凑到鼻尖轻嗅。她眉头一拧,把样本推给那人:“送三号显微台,查有没有活体孢子。别等结果,先按高危预处理。”说着解下腰间毒囊,倒出几片泛着蓝光的叶子,“这些先拿去提纯,血藤花和雷公根也备上,我要做广谱抗病毒模型。”
年轻人接过药草,犹豫道:“可我们连病原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这……像闭眼打靶。”
“那就先把靶场搭起来。”药婆从怀里掏出一本皮质册子,翻开是密密麻麻的苗文图谱,“我爹当年防瘴气,也是从没头绪开始。你只管萃取,参数照这个来——青蛊叶必须子时前阴干三刻,少一刻活性掉三成,多一刻氧化变质。记住了?”
那人忙点头记录,旁边另一名科研员插话:“可咱们这炉子温度不稳,刚才还烧裂了一支试管。”
药婆起身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破布,露出个黑乎乎的陶罐。她伸手进去,抓出一小撮灰黑色粉末,像是某种烧结的泥块。“千年蛛网灰混地心泥,我留了十年的稳定剂。”她抖了抖手指,粉末簌簌落在准备好的萃取液里,原本浑浊的液体竟渐渐澄清,“加这个,能压住杂质析出。”
科研人员瞪大眼,凑近看瓶中药液。“真不沉淀了……您这玩意儿比标准缓冲液还神。”
“神?”药婆扯了下嘴角,“是老法子熬出来的经验。你们的仪器再先进,也得知道往哪调。”
她话音未落,头顶油灯忽地闪了两下,整个棚屋陷入半明半暗。外面风声骤起,雨点开始砸在茅草顶上,噼啪作响。那年轻人慌忙扑向电源箱:“备用电池只剩二十分钟!细胞培养槽不能断电!”
药婆抄起保温箱就往墙角搬,动作利落得不像连轴转了一天的人。另外两人赶紧帮忙转移样本,手忙脚乱中撞翻了药架。几包草药滚落,其中一包撕开口子,淡黄色粉末洒了一地。
“那是雷公根粉!”有人喊。
“捡起来,过筛还能用。”药婆头也不抬,把最后一管细胞液塞进保温层,“现在不是心疼药材的时候。”
灯重新亮起时,她正坐在桌边写记录。笔尖一顿,眼前突然发黑,手撑住桌沿才没栽下去。对面年轻人大惊:“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快去躺会儿!”
“躺什么躺。”她揉了把太阳穴,“数据不录完,明天重测还得再来一遍。”
话刚说完,门帘被人掀开。赵九斤端着个粗瓷碗进来,放她手边。热粥冒着白气,上面浮着块腌萝卜。“算盘说你从中午就没动过地方。”他嗓门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吃两口,锅里还有。”
药婆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舀了勺粥慢慢咽下。赵九斤把件厚披风搭在她肩上,顺手扶正了歪斜的油灯。“你不是一个人在熬药。”他说完转身就走,背影消失在雨幕里。
门帘落下没多久,铁锤探了个脑袋进来。他浑身湿透,手里拎着盏新换的防风灯,底座还沾着泥。“给你换个亮堂的。”他笨拙地把灯放在桌角,调试灯芯,“亮些,看得清。”
药婆点了下头。铁锤挠挠头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最后进来的是算盘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雨水,递过一叠纸。“常见病原体数据库整理好了,按传播途径分了类,你可以先拿去建模。”纸上字迹工整,页边还画了几个小注释,“比如这个冠状结构,和你提过的‘火雨致疫’有点像。”
药婆接过纸,一页页翻过去。她忽然发现每份资料右下角都盖了个小印:【探遗司·医疗组】。她顿了下,没问,只是把纸整齐夹进自己的记录本里。
窗外雨越下越大,电路又闪了一次。这次没人慌张,科研人员熟练地切换电源,检查保温箱读数。药婆摘下左耳的银铃轻轻一晃,铃声清脆,守在隔壁的助手立刻送来新一批干燥剂。
她翻开新一页笔记,写下:“第四轮试验,继续。”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显微镜旁的计时器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肩膀微耸,但握笔的手很稳。
风雨拍打着棚屋,油灯的光晕一圈圈扩大,照见她眼底的血丝,也照见她笔下未干的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