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西原荒地上的露水还没散，铁锤已经扛着两把铁锤站在了地基区的边缘。他脚边放着那个油布包，里头是昨晚赶工出来的夯桩机模型，木条拼得歪歪扭扭，但杠杆结构清清楚楚。几个早到的工匠蹲在边上抽烟，见他来了， exchanging 眼神，其中一个老匠人咳了声：“监工大人今儿起得比鸡还早啊？”
铁锤没搭腔，径直走到原定夯实地段，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。湿泥从指缝间滑落，他皱眉：“这土含水太重，底下是软层，夯十遍也白搭，雨季一来准沉。”说着掏出算盘给的地形图，指着北侧坡道，“那边岩层稳，排水也好，挪过去。”
老匠人凑过来瞄了眼图，鼻孔哼气：“你一个使锤的，懂啥土木之学？图纸是算盘先生定的，你说改就改？”
铁锤也不恼，把模型往地上一摆，搬来几块石头当支点，演示起来。他手劲大，轻轻一压杠杆尾端，夯头“咚”地砸进土里，溅起一圈泥花。“省三成力，打得深两寸。”他又拉来一根测深杆，插进旧夯区，拔出来一看，只有四尺五寸，“你们打的桩，差半尺。”
老匠人脸色变了变，没再吭声。
太阳爬过山脊时，第一组地基桩已经重新开夯。铁锤卷着袖子在场子里转，耳朵贴着每根新桩听回音，听到闷响就摇头，听到脆响才点头。一组工人偷懒，夯了三下就填土，他抄起铁锤上去就是三记猛砸，桩顶当场裂开，木屑飞溅。
“上面压得牢就行？”他把裂桩踢翻，“那你们住楼也别打地基，直接往上堆砖得了！”
全场静了两秒，有人低头去拆桩重打。
正午日头毒，晒得地面发白。铁锤嗓子已经哑了，还在喊口令：“左三右四，中间补两下！”他教工人轮班实操，示范镖局传下的“三锤定桩法”——第一锤试探虚实，第二锤定深，第三锤校正方向。有年轻后生学得快，一锤下去震得虎口发麻，咧嘴直跳。铁锤拍他肩膀：“疼说明打对了，骨头比石头硬。”
工地边上支了个临时棚，赵九斤和药婆提着水囊走过来。药婆一眼看见铁锤脖子上全是泥汗混着灰，喉咙嘶哑得像破风箱，皱眉：“你还真打算把力气全砸在地上？”
她顺手从毒囊里抽出一根银针，在旁边中暑的工人耳后扎了一下，那人长出一口气，缓了过来。她又看向铁锤：“力气要用在刀刃上，不是每根木头都要你亲手敲。”
铁锤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我不敲，他们不信。”
赵九斤递过水囊，灌了口，抹嘴环视一圈。整片地基区已打了三十多根桩，排列整齐，像一片石林初生。他点点头：“比算盘预估快了半日。”
算盘这时也从测量点走来，手里捏着进度表，推了推眼镜：“今日完成夯桩三十六根，深度全部达标，误差控制在两寸内。按这速度，七日内可完成主区奠基。”
“碎石嵌土法能行吗？”赵九斤问。
“能。”铁锤指着刚划好的网格图，“大石板运不到，咱就用碎石掺黏土，一层层夯，结实不说，还防沉降。我小时候走南岭古道，那种路百年都不塌。”
算盘在纸上记下：“已重新分区，改为十六宫格逐个推进，材料分批进场，不影响整体进度。”
赵九斤看着那一排排笔直的桩阵，忽然说：“这坑挖得稳，路才能走得远。”
药婆收起银针，轻晃腰间银铃，铃声清越。她看了眼天色：“我得回去分装应急包，明日送第二批药材来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赵九斤说，“这儿有我们盯着。”
算盘合上账册，镜片反着光：“共信账册今日更新，投入人力、物料全部登记，明早公示。”
铁锤一屁股坐在夯桩机模型上，抬手抹了把脸，泥灰混着汗水往下淌。他望着远处正在收工的工匠们，有几个老匠人临走前还特意停下，问他明天几点开工。
“他们开始信了。”赵九斤低声说。
“不是信我。”铁锤摇头，“是信这地基。”
太阳西斜，最后一组工人拖着工具离开。铁锤仍站在地基区中央，脚边是沾满泥的铁锤，身上工服早就看不出颜色。他抬头看了眼天，云层低垂，风从荒原吹过，卷起一阵尘土。
算盘收拾好图纸，准备随队撤离。赵九斤最后扫了眼工地，转身时听见铁锤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九斤哥！”
他回头。
“明天我打算让工人自己轮岗监工，谁夯得好，谁带下一组。”
赵九斤笑了：“行，那就这么办。”
药婆已走到棚屋外，手中银铃轻晃，身影映在晚霞里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将红绳系紧，迈步离去。
铁锤弯腰捡起一把铁锤，重重插进松土中，像立下一根界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