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斗的勺柄已经偏转了小半寸,火堆里的柴噼啪炸开一朵火星,溅到算盘脚边的草稿纸上,焦了个黑点。他眼皮都没眨一下,手指继续在纸面划拉,嘴里念叨:“排水渠坡度再调三分,不然雨季一来全白搭。”
赵九斤还站在原位,手里攥着鬼手李那根旧烟斗,掌心被铜嘴硌得发麻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烟斗轻轻搁在桌角,正对着那份灾变周期表。
“咱们不争名,不抢功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整个集议堂都静了下来,“所有投入,记三本账——官府一本,学者一本,江湖兄弟也一本。谁出钱、谁出力、谁出地,清清楚楚。三个月后对不上,砸锅卖铁也得补上。”
山羊胡老学究捏着胡子的手顿了顿,眼神往小吏那边飘了一眼。
小吏低头翻了翻袖袋,掏出一枚巡守牌,在桌上磕了两下:“话是这么说……可户部批银子要流程,工部划地要勘文,短时间真拿不出整块荒地。你们这选址要是拖半年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谁说要等半年?”铁锤一步跨出来,从背后解下一个油布包,往桌上一甩,“哗啦”一声倒出一堆木条和铁钉拼成的小模型,“这是我昨夜赶工做的夯桩机改良版,能省一半人力。三天内我能拉起一百个干过土方的兄弟,先打勘探桩!地给不给得下来,咱们先把活儿干出个样子!”
药婆这时也站起身,从毒囊里取出一枚银铃,轻轻挂在案头横梁上。铃身刻着细密符纹,是苗疆驱疫用的老物件。“地下湿寒易生瘴,第一批进洞的人得防住。我已传信南岭旧部,七日内运来首批防毒藤编与熏香料。若将来建通风井,可用蛊虫探气流走向。”
她顿了顿,扫视一圈:“人命关天的事,我不玩虚的。”
算盘推了推眼镜,翻开另一张图纸:“目前有三处备选址——北岭断崖带下方有稳定岩层,适合深埋;西原地势开阔,便于疏散,但地下水位高;南谷背靠山体,天然遮蔽强,可防风沙,但需加固防塌。”他指尖点着图,“欢迎各位带工具队实地复测,数据共享,选址由多数票定。”
老匠人蹲在图纸前,手指顺着等高线摩挲,眉头紧锁:“材料呢?石料从哪来?木头够不够?这可不是搭个窝棚,是要扛天灾的!”
“石料我认八家采石坊主事,今晚就能谈妥优先供应。”一名穿粗布短打的江湖联络人举手,“他们愿赊三个月账期。”
“木材这边,我联系三个伐木寨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杉木松木都能调,就怕运力跟不上。”
“运力我来。”铁锤拍胸,“镖局遗孤虽不多,但腿脚都利索。再招些车夫,十天内打通三条临时道。”
小吏听着听着,笔尖在册子上越记越快。末了他合上本子,长叹一口气:“你们……还真不是说着玩的。”
他抬头看向赵九斤:“这样,我即刻回府衙拟折子,申请暂借西原三百亩闲置荒地作为前期勘建区,立共信账册,由在场诸位推举三人监审。启动资金先垫付三成,待户部核验后再补足。如何?”
“行。”赵九斤点头,“账册我们自己出人记,学者团监督,每月公示一次。你要敢动手脚,我就让算盘把你去年私吞赈粮的事翻出来。”
算盘差点呛住:“我没这数据!”
“你不是说要当发卷人吗?”赵九斤咧嘴一笑,“卷子还没印呢?”
众人哄笑起来,连那个一直冷脸的老匠人都扯了下嘴角。
药婆默默将银铃上的红绳系紧,低声道:“第一波药材名单我也列好了,明日就开始分装应急包。”
铁锤抄起锤子往地上一顿,震得几只茶碗跳了跳:“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召集人马!谁敢偷懒,锤子伺候!”
算盘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“三方共督机制成立,资源承诺登记完毕。建议命名为‘活路计划’。”
赵九斤望着满堂走动的人影,有人在签名字,有人在交换联络暗号,还有两个年轻学子正围着地形图争论坡度算法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清晰的月牙疤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破旧帆布包,里面躺着鬼手李留下的罗盘和一把磨秃的洛阳铲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值守的队员换岗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账册页角微微翻动,像一群准备起飞的鸟。
铁锤忽然转身,盯着老匠人:“老爷子,您刚才问能不能建成——我现在回答你,能。因为我们这次不是为自己挖坑,是给别人铺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