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斗的勺柄还指着西北,赵九斤踩着那块刻了三点弧线的残砖,没动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案台上铺开的拓片哗啦作响。他低头看了眼脚底的砖,抬脚挪开,蹲下身,把一张边缘卷起的纸角压平——那是算盘刚誊抄完的灾变周期表,墨迹未干。
火堆在集议堂中央噼啪炸了个火星,照亮了围坐一圈的人影。有穿青布衫的学者,有腰别算尺的匠首,还有披短褐的江湖联络人,甚至来了个戴乌纱帽的小吏,袖口磨得发白,一看就是礼部最底层跑腿的。
“各位。”赵九斤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不是请你们来听故事的,是来认字、看图、算数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铁锤“咚”地一声把铁锤杵在地上,震得几人一抖。他咧嘴一笑:“九斤哥说话从不放空炮,不信你问他裤兜里有没有剩半个馍。”
没人笑。
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学究清了清嗓子:“老夫观尔等行踪诡秘,前日毁伪陵、烧复制体,今日又召集众人,所为何事?莫非又是盗墓分赃不成?”
赵九斤没恼,反而点头:“问得好。我们以前是挖坟的,现在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册子,往桌上一拍,“交卷的。”
算盘推了推眼镜,默默把草稿摊开,指尖点着第一行数字:“若以第一次山崩为元年,间隔一百三十七载;第二次至第三次,缩短为九十四年。三次递减,趋势成立。”
“所以呢?”另一名年轻学者皱眉,“天灾本就无常,你拿三件事凑出个规律,跟街头算命有何区别?”
药婆没说话,只是轻轻撩开袖口,银蛇无声滑出半寸,盘在她手腕上,像条银镯。她将一份译文副本推到桌前:“这是南岭古铭的直译稿,记录了三次灾难后的应对之法:改房基、挖排水、迁高地轮作。每一次伤亡都在减少。”
“这不是求神拜鬼,是活人用命换的经验。”
小吏翻了翻那份译文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些符号……与官藏《地脉志》残卷笔法相近。若属实,确非伪造。”
“可百年后的事,现在费钱费力?”山羊胡老学究冷哼,“朝廷哪会为一句‘可能’砸银子?你们可知修一道防洪堤要多少工?建一座避难所要多少料?”
赵九斤点头:“所以我们不求动工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我们现在要的,不是砖石土木,是共识。”他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不是让朝廷立刻拨款,而是请三方共议——学界继续考证,匠人测算选址可行性,官府派员监督流程,江湖兄弟负责实地探查。谁都不独揽,谁也都不能甩手不管。”
算盘接话:“目前仅为构想阶段。我们提供原始数据链,欢迎任何人复核、质疑、推演。若三个月内无人能推翻此模型,再议下一步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一名工匠模样的汉子开口,“你们几个,一个使毒,一个抡锤,一个打算盘,还有一个——”他指了指赵九斤,“专挖死人坑的,凭什么牵头?”
赵九斤咧嘴一笑:“凭我们刚从三个伪陵里活着爬出来,还顺手炸了它们。”
铁锤立刻补上一句:“我锤子底下砸过七具傀儡守卫,你要不要试试?”
“打住!”小吏急忙摆手,“别动手,都别动手。”
药婆这时才开口,声音不大:“如果没人信,我们可以走。但下次山崩时,被埋的不会只有民夫。”她看向那个工匠,“你家窑口在北坡,去年塌过一次,死了两个徒弟,对吧?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“我们不是来要权的。”赵九斤重新开口,语气沉了下来,“是来问一句——你们愿不愿意,给后人留条路?”
堂内一时安静。
就在这时,刚才那位山羊胡老学究突然咳嗽起来,弯着腰直喘,脸涨得通红。旁边人慌忙拍背,却不见好转。
药婆眼皮都没抬,袖中银蛇悄然游出,贴地滑向老者脚边。它尾尖微微一颤,毒囊透出极淡的一缕雾气,随风弥散。
几息之后,老者的咳声渐缓,呼吸平稳下来。他抹了把汗,摘下眼镜擦了擦,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我活七十载,见过三次异象……星移、地颤、井水自沸。当时只道是天怒,如今看来……或许真该为后人留条路。”
他话音落下,两名年轻学子对视一眼,起身拱手:“我二人愿加入数据复核组,协助推演。”
铁锤咧嘴笑了,悄悄把锤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算盘低头继续整理草稿,眼镜滑下半寸也没扶。赵九斤站在主位旁,手里捏着鬼手李留下的烟斗,轻轻敲了敲掌心。
火光跳动,映着桌上摊开的图纸、译文、草算稿。有人开始低声议论,有人提笔记录,还有人盯着那张周期表反复琢磨。
药婆收回银蛇,指尖轻抚毒囊封口,神情冷峻却不再紧绷。铁锤仍立在门侧阴影里,双手拄锤,目光扫视进出之人,像一尊不动的门神。
赵九斤望着众人,没再说话。
北斗七星已爬上断梁顶端,勺柄缓缓偏转,指向更深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