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一张拓片吹得哗啦作响，赵九斤伸手按住纸角，笔尖在“灾变纪实”四个字上顿了半秒，抬眼时正看见算盘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慢吞吞地擦。
药婆将最后一卷布囊塞进背篓，银蛇从袖口探出一截，轻轻嗅了嗅空气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盯着算盘手边那堆排列整齐的符号卡片——那是她刚译完的三组灾变记录：山崩、洪水、火雨。
铁锤啃完冷馍，把油纸团往嘴里一塞，咕哝了句：“吃都吃完了，还看？”说着就要起身拍屁股走人。
“等等。”算盘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像算珠撞板那样清脆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，指尖点着第一张卡片：“若以第一次山崩为元年，二次相隔一百三十七载，三次间隔缩短至九十四年。”他又拨了几下算盘珠，眉头越拧越紧，“这不是随机天灾，是递减周期。”
风停了一瞬，连翻飞的纸页都静了下来。
“啥意思？”铁锤蹲回地上，锤头杵地，“越闹越勤？”
“对。”算盘低声说，“按现有数据建模推演，下一次灾难间隔极可能压缩到不足六十年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动了一下，“也就是说……百年之内，必有第四劫。”
赵九斤站起身，走到他旁边，目光扫过那几行数字序列。他没问准不准，只问：“你这算法，能保十成？”
算盘摇头：“七分据理，三分揣测。但我怕的是，万一应验呢？”
赵九斤沉默片刻，望向远处断墙上的刻痕。那些被风吹了三千年的符号，此刻像是活了过来——不是诅咒，也不是预言，而是一代代人用命记下的提醒。
“他们记这些，不就是为了防下一次？”他说。
药婆慢慢解开腰间毒囊的系绳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口铜环。她没说话，但眼神变了，从疑惑转为警觉，像察觉到毒雾逼近的蛊虫。
“真有下一次？！”铁锤猛地抬头，声音拔高，“一百年后的事，关咱们啥事？咱能活到那时候？”
“可有人能。”赵九斤看着他，“他们的孩子能，孩子的孩子也能。就像这些人，早就不在了，但他们留下的东西，救了咱们前天挖排水沟的民夫。”
算盘点头：“而且你看这三次灾变的应对方式——每一次都在优化。第一次死得多，第二次学会改房基，第三次直接搬高地轮作谷物。他们在进化经验，不是等死。”
“所以现在轮到咱们接棒？”铁锤挠头，“可谁信啊？说‘百年后要塌天’，别人当你是疯子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自己看。”赵九斤转身面向众人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所有杂音，“这事不能只咱们知道。得找人一起看、一起想——谁能扛、谁愿扛，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药婆终于开口：“我可以带话去南岭，几个寨老认得我娘的蛊印。”
“我砸锣喊话也行！”铁锤咧嘴一笑，抄起铁锤往地上一顿，震得碎石跳了三跳。
几个队员停下收拾动作，面面相觑。有人低声嘀咕：“该不会真是个轮回考场吧……”另一个人立刻接话：“别扯玄的，关键是这些数据能不能复制传出去。”
赵九斤看着散落各处的拓片原件、誊抄本、草图，忽然笑了下：“以前我们抢墓，怕被人知道路线；现在我们要往外送东西，还怕没人接。”
算盘仍坐在小凳上，额头渗着细汗，算盘珠还在指间轻轻滑动。他喃喃道：“如果这是考卷……那这次的题，是让我们当发卷人。”
夕阳彻底沉入远山，遗址陷入一片青灰色的安静。没有人再提宝藏，也没有人问报酬。一个年轻队员默默把最完整的拓片包进油布，抱在怀里，像护着刚出生的崽。
赵九斤收起笔记，塞回怀里。他摸了摸鬼手李留下的烟斗，斗底那行小字硌着手心：真道不在藏，而在传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
北斗七星刚刚爬上断梁，勺柄指向西北——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。
药婆站在侧后方，毒囊已重新系好，银蛇缩回袖中。她望着赵九斤的背影，没说话。
铁锤背起工具包，锤子挂在肩头，阴影落在北廊尽头。
算盘没动，眼镜滑下半寸也没扶，手里算盘还卡在最后一组数字上。
赵九斤迈出一步，脚踩在一块刻着三点弧线的残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