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三声的时候,赵九斤已经站在主帐前的空地上了。
天刚亮,雾还没散,草尖上的露水把他的粗布鞋浸湿了一圈。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左手搭在帆布包上,右手插在腰间的烟斗带里——那是他以前掏机关时的习惯动作,现在不是为了防人偷袭,是让手别抖。
身后脚步声陆续响起,铁锤扛着两把铁锤走过来,鞋底砸得泥地啪啪响;药婆从东侧粮仓转出来,毒囊挂在左肩,袖口沾着昨夜熏香留下的灰白粉末;算盘慢半拍,手里抱着那本《千字文》和星位铜牌,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潮气。
探索队的人陆陆续续集合,二十来个,都是经过三轮筛选、体能测试、双盲情报验证才留下的。有人站得笔直,有人低头搓手,还有几个新面孔眼珠子乱转,明显是头一回披这身“探遗司”的皮,不知道该绷脸还是该喘气。
赵九斤没说话,等人都到齐了,才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那是算盘昨晚整理的七条线索汇总简报,上面写着“狼沟村收青铜残片”“南岭仿制巡守牌”之类的字眼,墨迹未干就被他折好,往地上一扔,划根火柴点了。
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左脸那道月牙疤上跳了一下。
“旧路断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不靠偷听,不靠蒙,也不靠谁半夜摸进别人院子翻账本。我们现在是明面上的人,走的是正道。”
没人接话。但有几个队员悄悄挺直了背。
赵九斤又掏出四枚铜牌,黄铜打的,正面刻着“探遗司·行动组”五个字,背面编号不同。他先把第一枚递给药婆:“你管医疗警戒,每两个时辰放一次信鸽,报位置。遇险燃红烟,三炷香内没回应,带队撤回鹞子坡接应点。”
药婆接过,铜牌在掌心压出一道印子。她没多问,只点头,转身就把牌子塞进毒囊夹层。
第二枚给铁锤:“你是开路先锋,也是最后防线。队伍行进你打头,撤退你断后。掉一个人,我找你。”
铁锤咧嘴一笑,把铜牌往怀里一揣:“九斤哥放心,我这脑袋虽然不灵光,记人数可从没错过。”
第三枚交给算盘:“你手上这张图比命重要。路线偏一度,咱们可能就走进别人坟坑里。定时校准密钥,不准用昨天的老数。”
算盘推了推眼镜,把铜牌贴着《千字文》夹进去:“辰时换密钥,酉时再验一遍,错一个数我自罚三天干粮。”
最后一枚,赵九斤递给了站在前排的小队长陈实——就是那个南岭口音、曾被药婆用蛊血试过誓词的年轻人。他手有点抖,接的时候差点没拿稳。
“你是代表全体队员拿的。”赵九斤盯着他,“以后每次出发,由你带头喊‘报数’,每人应一声。少一个声音,立刻停步,吹哨示警。明白?”
陈实喉结动了动:“明白!”
“好。”赵九斤收回手,环视一圈,“现在我们不是盗墓的,也不是逃命的。我们是探遗司第一支正式勘探队,出去一趟,要让人知道——这世上真有人敢把真相挖出来,还敢堂堂正正地走回来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营门走去。
其他人跟上。
药婆走在中段,路过一名新队员时不动声色地抬起手,在对方衣领内侧点了一滴油状物。那人没察觉,只觉得脖子边凉了一下。她也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这是驱虫香油,防蛇鼠,也防追踪粉。
铁锤大步流星走在最前,铁锤扛在肩上,像扛着门板。他一脚踹开挡路的枯枝,回头吼了一句:“都跟紧点!九斤哥说走,咱就走!”
队伍穿过营地边缘的木栅栏门,外面土路已经被晨风吹干了一层。
走出不到十里,到了鹞子坡山脚。坡不算陡,但灌木密,脚下碎石多。突然“哐当”一声,一名队员踩到一块半埋的青铜残片,罗盘“嗡”地一震,指针乱转。
“坏了!”那人脸色发白,“罗盘失灵了!”
前后顿时一静。
算盘立刻停下,蹲下翻开《千字文》,嘴里念叨:“今日密钥为‘天地玄黄’第四字……加卯时偏移三分……”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珠,铜牌对准太阳角度一比,“方向修正十五度,往右斜上走。”
说完他掏出信鸽笼,绑上第一张位置简报:“辰时三刻,过鹞子坡,全员安好。”旋即放飞。
白鸽冲天而起,消失在云层里。
赵九斤走到刚才出事的队员面前,声音不高:“谁让你碰地上东西了?没看培训手册第一条?‘不明金属残片,一律视为潜在干扰源’。”
那人低头:“我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“下次注意。”赵九斤打断他,“再有谁隐瞒异常、不报情况,直接逐出队伍。咱们现在不是混江湖,是拿命换规矩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。
铁锤在前面破荆斩棘,药婆时不时提醒后面的人踩稳落脚点,算盘一边走一边默记地形特征,准备晚上画进路线图。
赵九斤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,偶尔回头看一眼。
营门早已看不见了,只有远处山脊线上飘着几缕炊烟,像是谁家刚起了火。
他没再回头。
风从坡上刮下来,吹动他粗布短打的下摆,帆布包里的洛阳铲轻轻撞着后腰。
十五里路走完,鹞子坡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,队伍短暂休整。陈实掏出水囊分水,药婆检查每人背包有没有漏装喷雾包,算盘拿出炭笔在纸上记下当前坐标。
赵九斤站在一块石头上,望着前方蜿蜒进密林的小道。
他知道,下一程就要开始真正意义上的野外勘探了。
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说。
只是把手伸进帆布包,摸了摸那本鬼手李留下的盗墓笔记。
纸页还在。火种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