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一脚踏进东厢房时，算盘正用炭条在墙上画格子，一横一竖，密密麻麻像菜市场账本。屋里没点灯，晨光从窗缝挤进来，照着他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，反着光，活像个算命摊前装神弄鬼的。
“来了？”算盘头都没抬，手指敲了敲算盘珠，“铁锤那边人练出来了，但往哪儿派，总不能让他们扛锤子满山乱转吧？”
赵九斤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，发出闷响。他盯着墙上的格子看了两秒，咧嘴：“你这画的啥？迷宫？”
“是情报网。”算盘终于抬头，推了推眼镜，“三级哨点制：地方线人报信，中转站加密，总部研判。你现在让我瞎编个例子——”他抓起笔，在格子里写下一串数字，“比如‘千字文’第三十七段，干支为‘庚午’，对应西北方向三十七里，有异动。”
赵九斤挠了挠左脸的月牙疤：“听着像接头暗号，不是算命先生就是江湖骗子。”
“本来就是骗人的。”算盘眼皮都不眨，“骗的是想偷看的人。真消息只有我们懂。”
药婆这时掀帘进来，手里拎着个小陶罐，罐口封着红布，隐约有窸窣声。“新来的六个，都验过了。”她把罐子放在桌角，“每人喝一口蛊血，说一句誓词。漏一个字，舌头立马发麻。”
“狠。”赵9斤点头，“我喜欢。”
“不狠不行。”算盘翻开一本册子，上面全是潦草记录，“昨儿来了个自称走南闯北的老客，递上来两份盗墓团伙活动报告，写得头头是道。我让他当场分析路线规律，他张口就来‘根据风水走势’——放屁，那是黑水堂惯用的障眼法。”
“你咋办的？”赵九斤问。
“双盲测试。”算盘冷笑，“我给了六个人同样的材料，掺了三真三假。最后只有六个能分清。现在人在旧粮仓等着，你要是点头，今天就能上岗。”
赵九斤摸出烟斗，没点，只拿在手里转。“行。以后所有行动指令，必须经你这儿签章。没章的，一律作废。”
算盘眼睛一亮，没说话，低头在纸上刷刷写了一行字，盖了个红戳——“探遗司·情报处·初立”。
太阳刚过中天，旧粮仓门口已支起一张破桌子，六名新情报员排排坐，面前摆着纸笔和几本商旅账本。铁锤蹲在屋檐下啃烧饼，看见赵九斤过来，赶紧把渣子拍干净站起来。
“这些人真能顶事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我看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连铲子都抡不动。”
“动脑子比抡锤子难。”赵九斤靠在门框上，“你打一百锤，不如他一句话让你少死十个人。”
铁锤撇嘴，还是转身冲屋里喊：“都听着！往后你们写的每张纸，可能决定谁进哪座坟、谁能活着回来！别当抄书先生，当命簿判官！”
没人吭声，但笔尖沙沙响了起来。
夜里，油灯晃着，算盘坐在东厢房主位，面前摊开一张《九州通路图》，边上摆着两样东西：一本《千字文》，一块刻了星位的小铜牌。
“密钥每日一换。”他对着赵九斤和药婆讲解，“比如今天是‘天地玄黄’第四字，加酉时三刻的星位偏移，得出替换序数。明儿就得重算。”
“万一记错了？”药婆问。
“错一个数，整条情报就变废话。”算盘咧嘴，“敌人就算截获，也只能看出一堆‘某月某日某地收皮货三十担’，其实说的是‘阴符门前锋已至雁门’。”
“双信道呢？”赵九斤叼着烟斗。
“账本夹页传坐标，唱曲小调传行动代号。”算盘敲了敲桌面，“比如‘卖花姑娘’唱到第三句拐个调，就是‘紧急撤离’。缺一个，不算数。”
赵九斤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是白天刚解出来的第一份正式情报。上面写着：“西北狼沟村，近日有人高价收青铜残片，出价翻倍，买家戴黑手套，不留名。”
“黑水堂前哨。”药婆一眼认出特征。
“不是以前那种明抢。”算盘补充，“这是收‘零件’，拼什么？地图？阵法？”
赵九斤把纸条按在桌上，眼神沉了下去。他想起铁锤训练场上晒脱皮的脸，想起药婆教少年握银针的手，想起自己贴在窑口残碑林上的炸药引线。
现在，轮到脑子上场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主帐内。
算盘捧着一份简报走进来，脸上难得带笑。赵九斤正在检查洛阳铲的刃口，抬头看他。
“六人轮值已定，三班倒。三个信道全部跑通，昨夜收到七条有效线索。”算盘把简报放下，“最重要一条：南岭一带，最近有人仿制咱们发的‘巡守牌’，试图混入村落。”
赵九斤眯眼：“有人盯上我们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，纸片玩意儿不比锤子软。”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，“它能提前告诉你，锤子该砸向谁。”
铁锤这时掀帘进来，肩上还挂着汗巾，但没再抱怨。他看了看桌上的简报，伸手翻了一页，点点头：“行，往后我派人接应信使。两个护卫，一明一暗。”
药婆从外头回来，袖口沾着草屑。“新联络员住进北侧粮仓了，我给他们熏了驱虫香，防蛇鼠，也防人偷听。”
赵九斤站起身，把烟斗插回腰间，拿起那份简报，走到帐门口。阳光照在“探遗司”三个字上，木牌刚刷过漆，还没褪色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把简报折好，塞进帆布包内层。
算盘坐在油灯下写日志，笔尖不停。铁锤带队巡查外围，脚步沉重但踏实。药婆回到住处，打开毒囊，开始分拣新采的草药。
北侧旧粮仓里，六名情报员围坐在灯下，一人盯着账本，一人耳贴墙缝听夜风，第三人正往一张小纸上誊写密文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窗外传来一声鸡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