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山梁,油灯还燃着半截,药婆已经坐在那张铺满草纸的木桌前。昨夜列的药材清单边缘被风吹得起皱,她用一块青石压住,指尖划过“断肠兰”三个字,顿了顿,又在旁边添上一行小字:“赤首乌代,限三钱。”
赵九斤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,肩头还沾着碎草屑。他瞥见药婆面前摊开的纸,没说话,只顺手把挂在帆布包上的水囊递过去。药婆抬眼看了他一眼,接过水囊拧开喝了一口,水凉得有点刺喉,但她没皱眉。
“招医助的榜子贴出去了?”她问。
“天没亮就让人送下山了。”赵九斤蹲在桌边,扫了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“你这名单比算盘的还长。”
“人多了好挑。”药婆合上本子,起身走向新搭的灰布帐篷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是铁锤连夜刻的,歪歪扭扭写着“药帐”两个字,底下还画了个蛇形符号——她说这是苗疆医者的标记,认这个的,多少懂点门道。
帐篷里摆着三张矮桌,两张用来放药材,一张空着等应征者答题。药婆从毒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,倒出十片干枯的叶子,依次排开。
“识毒、施针、镇蛊。”她对跟过来的赵九斤说,“三关不过,连药箱都别想碰。”
第一个来的是个穿灰布衫的老汉,自称祖上三代行医,会熬跌打酒。药婆让他辨叶,老汉指着第三片说:“断魂草,误食半片就能吐血。”
药婆点头:“还算识货。”随即又问,“若有人误食,怎么救?”
老汉一愣:“……先催吐,再灌绿豆汤?”
“绿豆汤能解什么毒?”药婆冷笑,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针,在他手腕轻轻一扎,挤出一滴血滴在叶片上。血色瞬间发黑。“这是‘迷心藤’,沾肤即晕,你拿绿豆汤救,人早被人拖去挖坟了。”
老汉脸色发白,讪讪退下。
接下来几人也陆续折戟。有个年轻姑娘会缝合伤口,但看到药婆掌心爬出的银蛊时直接翻白眼昏过去;另一个汉子胆子大,可连最基础的止血结都打不好。
直到第五个应征者进来——瘦高个,脸上有道疤,说话带着南岭口音。他一眼认出七种毒草,还能背出它们的相克之物。药婆递上银蛊,他伸手让虫子爬上手腕,面不改色。
“以前在药铺当学徒,老板养蛊试药,见得多了。”他说。
药婆点点头,指了指桌上针包:“模拟动脉破裂,五秒内止血。”
那人二话不说,拿起树脂粉撒在假皮模型上,再用绷带加压包扎,动作利落。
“留下。”药婆扔给他一块刻着“医”字的竹牌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六指。”
“真名。”
“……陈实。”
药婆嘴角微动,没拆穿。这种时候敢改名的,多半背了命案,但她不在乎。只要手稳,心不乱,就是好大夫。
最终六人通过初筛。药婆把他们分作两组:三人专攻外伤,教他们用苗疆树脂混合蜂蜡做应急凝胶;另三人学解毒流程,亲手调配抗毒汤剂,每一步她都在旁盯着。
“这不是喝的,是救命的。”她拎起一罐绿色药液,“少熬一刻,毒性压不住;多熬半炷香,药就废了。”
中午时分,铁锤扛着饭筐过来,看见医疗帐篷里忙得热火朝天,嘟囔了一句:“整这么多文绉绉的大夫,进陵遇到机关还不是得靠我砸?”
药婆没理他,只招手让通过测试的陈实走过来。她从毒囊里取出一滴透明液体,抹在铁锤的锤柄上。
“摸一下试试。”
“耍我?”铁锤咧嘴,一把抓上去。
三秒后,他整条右臂垂了下来,手指僵直,脸都绿了:“你……你下毒!”
“只是轻量麻痹蛊。”药婆掏出一支红色喷雾,对着他手掌“嗤”地一喷,“三秒缓解,现在能动了。”
铁锤甩着手,惊魂未定:“这么快?”
“你要是在墓道里中了腐神经,等你喊完‘九斤哥救我’,骨头早烂透了。”药婆收起喷雾,“我们不是保你不死,是让你死得明白点。”
铁锤挠头,终于服气:“……那你多带几个人吧。”
下午,药婆开始封存成药。她将速效止血粉装进红瓶,慢性解毒丸储入绿罐,最后打开一只黑匣,里面躺着三枚漆黑如墨的丹丸。
“禁用药。”她对陈实说,“不到万不得已,谁都不准碰。用了它,救人也害人。”
陈实点头,小心翼翼把匣子锁进药箱底层。
赵九斤这时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他扫了一圈帐篷里的布置,又看了看药婆刚贴在墙上的药物分类图,上面用独创符号标注了用途和剂量。
“行了?”他问。
“人训完了,药备齐了。”药婆擦了擦手,“进陵不怕死,怕的是死得冤。”
赵九斤笑了下:“这话听着耳熟。”
“是你昨天说的。”
“哦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说对了。”
算盘这时从主帐那边走来,手里拿着个小册子,翻开一页记了几笔:“医疗响应时间纳入行动评估参数,初步设定为三十秒内出诊,十五秒内给药。”
药婆看了他一眼:“你连这个都算?”
“不算清楚,塌方时谁先救谁?”算盘推了推眼镜,“数据不说谎。”
帐篷外,阳光正斜照在“药帐”的木牌上,蛇形符号泛着微光。新来的医助们正在整理药箱,陈实把最后一瓶药放进箱格,合上盖子。
药婆站在门口,望着营地中央那片空地——那里很快会被铁锤改成训练场。
她转身走进帐篷,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细银针,在掌心轻轻一划。血珠渗出,她没擦,任它滴在药箱的锁扣上,凝成一点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