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落定三天后,山梁上的风又起了。
赵九斤正蹲在木匣边上,用指甲抠着“此非真陵,禁入免祸”那行字的缝隙。药婆坐在一旁,袖口银光微闪,铁锤靠在石堆上磨锤头,算盘则把炭笔削得尖尖的,准备往新纸册上誊录昨夜记下的地脉点位。
远处蹄声再起。
三匹马顺着坡道冲上来,还是那队人,马脖子上的铜铃比前次响得急。
官员翻身下马,这次没清嗓子,也没抖袍角,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卷黄绸,封口盖着朱红大印,边角都压出了裂纹。
“圣谕到。”他声音比上次稳,“准设‘民间探遗司’,隶属礼部备案,独立行事,不受镇冥司节制。”
赵九斤没动。
药婆指尖一动,银蛊虫滑回囊中。铁锤停了手里的磨石,算盘合上本子,扶了扶眼镜。
官员展开黄绸,一字一句念:“经内阁议定,特授赵九斤为探遗司首长官,持印履职,统辖全国遗迹勘查事务。即日成立,不拘出身,唯能者任之。”
他说完,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印,递上前。
赵九斤盯着那印看了两息,伸手接过。
铜印沉得像块墓砖,正面刻着“探遗司”三个字,刀口齐整,像是刚凿出来就送来了。背面还带着铸模时的毛刺,蹭得他掌心发痒。
他低头摩挲那几个字,指腹划过“遗”字最后一捺——这玩意儿,以前只在通缉令上见过自己的名字,还是墨笔涂的。现在倒好,朝廷亲手塞了个章给他,还是铜的。
他转身,把印举过头顶,对着三人。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印。”他说,“是咱们四个的命换来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药婆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从毒囊里取出一只银色蛊虫,放在掌心。虫子蜷着身子,触须轻颤。
“你若只为当官,它会咬你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你若还走那条路,我便随你进每一座墓。”
赵九斤把手伸过去,让虫子爬过掌心。冰凉的一溜,没咬,也没逃。
他点点头。
铁锤拄着双锤站起来,一步跨前,站到赵九斤右边。
“九斤哥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他说完,锤头往地上一顿,震起一小片灰。
算盘最后上前,合上《周易》,推了推眼镜。
“数据模型已备好。”他说,“随时可建预警网,标记高危区、死亡热图、机关分布概率——你想让人少死,就得先知道哪儿最容易死。”
三人并肩而立,面朝赵九斤。
风从林子里穿出来,吹得木匣晃了一下,那行字在阳光底下更清楚了:**此非真陵,禁入免祸**。
官员站在几步外,看着这一幕,没再说话。他把黄绸卷好,重新塞进怀里,转身牵马。
临上马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没人听清。
但见他指尖在册子封面上又敲了一下,像是盖了个无形的章。
马蹄声远去,扬尘落下。
赵九斤仍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铜印,掌心被边角硌出一道红痕。
药婆立在他左侧,袖口安静。铁锤双锤拄地,脊背挺直。算盘站后半步,手中《周易》合拢,镜片反着光,嘴角却往上提了提。
山梁之上,四人未动。
朝阳照得铜印发亮,映在赵九斤眼里,像一道不能回头的火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