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山梁染成土黄色的时候，赵九斤正盯着那口木匣发愣。书页被风掀过一角，露出“幸存者言”四个炭笔字，歪得像墓道岔路。他刚想伸手压住纸边，远处尘烟突起，三匹快马顺着坡道冲上来，蹄声砸得碎石乱跳。
他没动，手却滑到了洛阳铲柄上。
药婆抬眼扫了一眼来人，银色蛊虫在袖底轻轻蜷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铁锤站起身，两把铁锤垂在身侧，锤头蹭着地皮发出沙响。算盘扶了扶眼镜，目光落在为首那人手里黄绸包裹的东西上——那是诏书的角，墨迹未干，还带着官印压痕。
马停在五步外。
官员翻身下马，抖了抖袍角灰土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奉旨宣谕——赵九斤、阿依慕、铁锤、算盘，勘破镇龙陵阴谋，揭伪升仙之弊，护百姓清明，功在社稷。赐良田百亩，授九品巡安使，入京候用。钦此。”
没人接旨。
赵九斤蹲下身，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卷图纸，拍在地上。是他们一路标记的遗迹分布图，红点密布，像血斑连成的网。
“我们不要田，也不当官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土里，“我们要个规矩。”
官员皱眉：“何规矩？”
“以后谁想进古墓，不用再拿命试机关。”赵九斤指着图上一个红点，“北岭伪陵那回，我答错系统题，鞋底冒烟差点炸膛。可要是有记录、有备案、有人教怎么避毒阵，多少人能活着出来？”
算盘接过话，翻开《被遗忘的考生》：“第三重毒阵用银蛇探路，非贪财盗宝，乃步步求生。书中所记，皆为实录。若朝廷准许设立申请制，由懂行之人组队申报，带证下墓，事后提交报告，既保文物，又减伤亡。”
药婆开口，语气冷但不刺人：“苗疆有古法，祭师传蛊，代代守墓。不毁不取，只察不扰。你们怕民间乱挖，可封禁千年，真相就烂在土里了？”
铁锤瓮声补上一句：“我镖局老账本上，记着七处未解地穴。地图还在，人死了大半。要是早有人管，早有人教，哪用得着我们拿脑袋撞墙？”
官员三人互看一眼。
其中一个低头看向地上摊开的书页，弯腰捡起一页掉落的附录，上面画着镇龙陵结构剖面，标注密密麻麻：“这……真是你们亲手绘的？”
“每一笔都是命换的。”算盘说，“不是为了升官发财，是为了不让后来人重走死路。”
风穿过林子，吹得木匣轻晃。赵九斤没去看那道黄绸，只盯着对方眼睛：“封赏我一个人，顶多吃饱穿暖。可要是开了这条道，往后的孩子进墓，至少知道哪块砖踩不得，哪道门推不得。”
沉默。
主官缓缓合上手中抄录的草图，将诏书收回袖中，没念完那一套例行结语。
“此事重大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需奏报朝廷，容后再议。”
转身登马前，他又回头看了眼那口木匣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没人听清。只看见他指尖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，像是盖了个无形的章。
马蹄远去，扬尘落下。
四人仍站在原地。
药婆袖口微动，蛊虫安静。铁锤双锤拄地，肩没松，也没动。算盘默默把散页收进包袱，眼镜片反着光，看不出情绪。
赵九斤抬起脚，碾碎了一块焦土。
朝阳已经升到头顶，照得木匣上的刻痕清晰可见——那不是名字，也不是功勋，是一行粗凿的字：**此非真陵，禁入免祸**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