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山脊,赵九斤踩着碎石往下走,脚底板还带着昨夜宿营时的潮气。他没回头,但能听见身后窸窣的脚步声——药婆、铁锤、算盘,还有那三个新冒出来的少年,正一前一后跟着队伍。
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,一侧是陡坡,另一侧是断崖。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咳,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赵九斤眉头一跳,快步上前,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跪在地上,背上驮着个脸色发青的人,手臂上一道溃烂的口子正往外渗黄水。
“拦路了?”赵九斤蹲下身,语气不重不轻。
另一个瘦高点的少年赶紧摆手:“不是!我们是采药的,我哥碰了腐藤,背下来求医……听说你们治人不收钱。”
药婆已经挤到前面,蹲下查看伤者情况。她没说话,手指一翻,银针已在指尖。扎进手腕三寸,血流慢了;再扎肩井,那人抽搐了一下,呼吸稳了些。
“嚼点‘止秽草’。”她从毒囊里掏出一撮干叶子,递给旁边徒弟模样的孩子。
那孩子愣住:“这……这不是喂猪的草吗?”
“现在它是救命的。”药婆面无表情,“嚼碎,敷伤口边上。”
孩子照做。药婆又从发间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触须,在空中轻轻一抖,一条小蛇似的影子绕指尖转了一圈,随即缩回囊中。她这才抬头,看向三个少年:“你们识得几种毒草?谁教的?”
“村口王爷教过认‘鬼脸菇’和‘断肠兰’……我们也自己采,换盐巴。”最年幼的那个小声答。
药婆点点头,站起身,对赵九斤说:“我要收徒。”
赵九斤正拧开竹筒喝水,闻言差点呛到:“哈?当场就定?”
“有眼力,有胆子,肯背人下山——够了。”药婆扫了三人一眼,“愿学的,现在就说。”
三人互看一眼,齐刷刷跪下。
“我学!”
“我也学!”
“我不怕苦!”
药婆嘴角动了动,几乎算得上笑了:“行。今天起,你们就是我的弟子。”
铁锤在后头听得咧嘴一笑,把双锤往地上一杵:“恭喜啊,药婆要开宗立派了!”
算盘推了推眼镜,拿出本子开始记:“姓名、年龄、籍贯,报一下,我做个登记,免得以后叫错人。”
休息处很快变成临时营地。药婆让新徒弟围坐一圈,开始教银针握法。她一边比划一边用苗语低语咒文,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,可三个徒弟全懵了。
“她说啥?”最小的那个悄悄问铁锤。
铁锤挠头:“我听不懂,但感觉很厉害。”
算盘清了清嗓子:“翻译一下,刚才那句意思是‘针为骨,指为筋,心不动,手不颤’。我写成口诀了,你们背:‘三指捏针尾,掌心藏气旋;见血即封脉,迟一秒就悬。’”
徒弟们赶紧念起来。
赵九斤靠在石头上听着,忽然插嘴:“光背没用。那边那个伤员,让他试试清创。”
“我?”被点名的是中间那个瘦高少年,手直抖。
“怕了?”赵九斤挑眉。
“不是……我没碰过真的血。”
药婆递过一把小刀和布巾:“先洗三遍手,再蘸酒擦。记住,脏手治人,等于杀人。”
少年照做。手还是抖,但在药婆指点下,一点点刮掉腐肉,撒上药粉。过程笨拙,但完整走完了流程。
“不错。”药婆点头,“明天你主刀。”
众人笑出声。连伤者都睁了眼,虚弱地说了句:“谢……谢谢小大夫。”
中午过后,队伍继续前行。半道上经过一处塌方旧址,几块巨石横在路上,底下压着些木架和麻绳——明显是之前有人偷偷挖过伪陵留下的痕迹。
角落里躺着几个民夫打扮的男人,腿上缠着破布,伤口化脓,恶臭扑鼻。路过村民远远站着不敢近前,嘴里嘀咕:“碰过古墓的人,沾了阴气,谁救谁倒霉。”
药婆径直走过去。
“让开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没人敢拦。
她掀开一块破布,检查其中一个伤员的小腿:“坏死了三寸,再不截肢,命没了。”
“没大夫敢来……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我是。”药婆回头,看了三个徒弟一眼,“你们,上。”
三个少年对视一眼,深吸口气,走上前。老大负责清洗,老二调配外敷药,老幺扶人固定。动作生涩,但一步步按早上教的来。
围观人群渐渐安静。
太阳偏西时,药婆带着徒弟们完成了三例清创。其中最年幼的那个,给一个老头换药时手一滑,镊子掉了。他慌忙去捡,结果碰到了对方结痂的伤口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他急得快哭。
老头反而笑了:“没事,小伙子,比我儿子胆大,他见血就晕。”
周围人也笑了。有人递来热水,有人默默放下一包草药。
夜里扎营,篝火燃起。新徒弟们守在临时帐篷边,轮流照看伤患。药婆坐在火堆旁,取出一根乌黑发亮的虫须,插进泥地里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第一根蛊引。”她说,“今天起,它归谁。”
她走到最年幼的徒弟面前,将那根触须别在他胸前的布袋上。
“你是大师兄。”
少年瞪大眼:“我……我可以吗?”
“你能把手伸进脓血里没吐,就能当大夫。”药婆说。
赵九斤笑着扔过去一只小瓷瓶:“以后跑腿买药,我给跑路费。”
算盘头也不抬:“记得记账,别被人拿假货糊弄了。”
铁锤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少年肩上:“治好了人,比砸石头还痛快!”
哄笑声中,少年挺直了腰。
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。药婆望着三个徒弟忙碌的背影,手指轻轻抚过银针包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。
赵九斤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走吧,下一站不远了。”
队伍收拾行装,重新启程。晨雾未散,山道蜿蜒向前。药囊轻晃,银针在布包中微微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