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刚落,武校前坪的影子还没完全褪去,赵九斤正要抬脚回家,却见算盘抱着一摞纸卷从巷口走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,一人扛着木桌,一人拎着笔墨砚台。
“不回了?”药婆的声音从院墙边传来,她手里还攥着晒药的簸箕,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上。
“明鉴堂今儿开讲。”算盘推了推眼镜,镜片在余晖里闪了一下,“第一课,不能迟到。”
铁锤这时也拖着最后一根木桩归位,闻言甩了把汗,咧嘴道:“老子刚教完‘躲石头’,你们就教‘拆谎言’?行啊,我跟去看看热闹。”
赵九斤没吭声,只把帆布包往肩上一勒,转身便朝书院方向走。四人一前一后,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惊起几只归巢的麻雀。
书院是镇上废弃的祠堂改的,门楣换了块新匾,上书“明鉴堂”三个大字,墨迹未干。里头摆了十几张矮桌,少年们已陆陆续续坐好,有的还穿着武校训练时的短打,袖口沾着泥灰。
“又不是考秀才,听啥古董事?”一个瘦小子低声嘀咕,被旁边人撞了下胳膊,赶紧闭嘴。
话音未落,铁锤一屁股坐到前排长凳上,双锤往地上一杵,震得地面一颤。“谁说不是本事?”他嗓门洪亮,“老子当年就是不懂规矩才差点送命!你们以为躲石头就行?错!得知道谁埋的石头,为啥埋!”
全场安静。
算盘缓步登台,没拿书,也没念稿,只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砖,上面拓印着九鼎纹路。他轻轻搁在案上,扫视一圈:“今日第一课——我们从小背的‘秦皇一统’,是真是假?”
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官府志书上写的,能有假?”一个戴草帽的少年忍不住站起身,“那是圣贤定的史!”
算盘不急不恼,指尖点了点残砖:“这纹,像不像你们武校墙上挂的模拟墓道图?”
众人一愣,转头看向后墙。那幅铁锤亲手画的东三陵结构图,线条蜿蜒,竟与残砖上的纹路隐隐呼应。
药婆这时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残片,托在掌心:“你们认得这纹吗?边陲出土的‘升仙凭证’,背面编号和镇冥司税账对得上。它不是什么飞升令,是供体登记牌。”
少年们面面相觑。
赵九斤靠在门框上,插嘴道:“朝廷说镇龙是护国,可为啥不让百姓靠近?为啥每朝都派兵守山?要是真为了大家好,咋不敞开让大家拜?你爹妈烧香还得买香火钱呢,这倒好,连命都搭进去。”
这话糙理不糙,顿时炸开锅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学这些,会不会惹祸?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后排传来,说话的是阿岩,膝盖还贴着昨日摔伤的布条。他眼神闪躲,显然怕惹上麻烦。
算盘合上笔记,语气没半分迟疑:“若无人记,真相便死。若无人问,历史成灰。”
赵九斤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:“怕就对了。但你记住——知道得越多,活下来的本事就越硬。咱们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”
药婆默默将一张写满毒草图样的纸贴到墙上,铁锤顺手把歪了的桌椅一一摆正。算盘坐在案前,翻开学生递来的提问纸条,嘴角微扬。
屋檐下,风穿过新挂的布帘,掀起一角,露出后头刚刷好的八个大字:“以史为镜,照见活路。”
赵九斤立在“明鉴堂”匾额之下,望着满屋低头记笔记的少年,神情沉静,眼中透出欣慰与决意。夕阳最后一缕光斜斜切过门槛,落在他脚边,像一道刚刚落下的界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