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檐下那串干薄荷沙沙响着,赵九斤刚迈出医馆门槛,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整齐的吆喝声:“左三步!避毒烟!右跳!翻沟!”声音稚嫩却卖力,像一群小公鸡在打鸣。
他停下脚步,转头一看,原是铁锤站在废弃演武场门口,手里拎着根木棍当教鞭,面前站了十几名半大少年,一个个穿粗布短褂,脸上沾灰,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钱。
“这小子动作快啊。”赵九斤嘟囔一句,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顺脚拐了过去。药婆正从后院端出一簸箕晒好的草药,抬头见他走了,也放下簸箕跟了过来。算盘则坐在武校墙角的小桌边,手里捏着纸笔,不知在记什么,镜片反着光,一脸“我又在算账”的表情。
铁锤正讲到紧要处:“你们别以为打架才叫本事!老子当年差点死在墓道里,就因为看见个亮闪闪的铜铃铛,伸手去摸——结果整条路塌了!”他一拍胸脯,“要不是九斤哥喊得快,我早成压饼了。”
底下有少年举手:“那……咱们不练拳脚?光学躲?”
“谁说不练?”铁锤眉毛一竖,抄起两把木锤往地上一磕,震得尘土飞扬,“但你得先活下来才能挥拳头!记住——命比架势值钱,活着才是真赢!”
说着他往旁边一指,地上画着个方格阵,标着红叉和箭头。“这是模拟落石坑道,三秒内必须穿过,踩错一步就算中招。谁来试试?”
几个胆大的立刻抢上前,结果刚跑两步就被绊倒,摔得啃泥。有人不服气,嚷嚷说这不公平,铁锤也不恼,蹲下来说:“知道为啥绊倒吗?你们只看前面,不看脚下纹路。墓砖拼法不对,八成有机关。”
这时赵九斤插嘴:“上次在东三陵,我就踩中一块反八字纹地砖,头顶立马掉刀片。系统弹题救我一命——选项C:‘贴墙滚’,不然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。”
少年们听得瞪眼:“啥系统?”
“咳咳。”赵九斤赶紧捂嘴,“我是说……经验。老辈传下来的保命诀。”
药婆接过话头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陶罐:“你们以为毒都是五颜六色冒泡的?错。最狠的是无味白粉,沾手三天才发作,症状就是——半夜抽筋、耳鸣、手指发黑。”她顿了顿,“跟老石匠一样。”
众人哗然。前几天老石匠康复的事儿全镇都知道了。
“所以第一课,”药婆冷冷扫了一圈,“辨毒三步法:观色、闻气、试虫。哪天你们能在十步外认出钩吻叶,才算入门。”
算盘这时终于抬头,慢悠悠站起身,走到一块空地上,忽然抬脚,用脚尖轻轻敲地,节奏像是数拍子。“咚、咚咚、咚——”
“听出来了?”他推眼镜,“前两步实,第三步虚。说明下面有空腔。这种步法叫‘探心步’,走古墓必用。不会这个,别说下地,连祠堂地板都不敢踩。”
少年们围上去,争着模仿。一个瘦小子学得太猛,一脚踹进松土里,整个人往前扑,差点啃地。铁锤一把捞住他后领,拎起来像提只小鸡。
“急啥?”铁锤咧嘴,“这又不是抢烧饼。”
正说着,有个高个少年突然冲进训练区,踩着格子一路狂奔,动作利落,眼看就要冲过终点。围观人群刚要鼓掌,他猛地跃起想翻越最后一道矮桩——结果脚底一滑,膝盖狠狠磕在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全场安静。
铁锤走过去,没扶他,也没骂,只是把手里的木锤往地上一插:“笑啥?谁还没摔过?但你们记住——胆大必须心细。刚才那一跳,提前半秒落地就能稳住。差一点,就是瘸一条腿。”
他转向所有人:“从今天起,这位阿岩同学,担任下一课的‘安全观察员’。专门盯着谁乱来,谁冒进,谁把训练当耍帅。”
阿岩趴在地上,脸涨得通红,低头不语。片刻后,他慢慢爬起来,低声道:“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太阳偏西,训练结束。少年们排成两列,齐声喊口号散课:“避毒三步法,步步保命家!”声音虽参差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
赵九斤背着手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扬。药婆路过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头。算盘合上本子,吹了口气,纸上写着《少年生存十诫·初稿》几个字。
铁锤独自留下,弯腰把破损的木桩一根根拖到墙角堆好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喘着气直起腰,望着空荡荡的训练场,咧嘴笑了。
风穿过院子,掀动挂在柱子上的布条旗,上面墨迹未干,写着八个大字:“能活,会防,才是英雄。”
赵九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转身迈步回家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横过武校大门,像一道刚刚落下的界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