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四章
书名:去死吧工作 作者:狮子座的一巴掌 本章字数:4323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5

第一百四十四章


节后第一天上课,教室里弥漫着一股"不想上学"的气息。


那气息不是比喻,是某种可以被嗅觉捕捉的、混合了疲惫、后悔和假期综合征的实体。它从每一个趴在桌上的身体里散发出来,从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渗透出来,从每一句"作业写完了吗"的问候里传递出来,像是一种无声的、名为"周一"的瘟疫,在教室里缓慢扩散。


白小闲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。那桌面是木质的,漆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纹理,带着某种被无数届学生使用过的、名为"历史"的粗糙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视野里只有前排同学的后脑勺——各种形状的后脑勺,圆的、扁的、方的,有的头发浓密,有的稀疏可见头皮。


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。五天前,她在景区里看到的也是这些——后脑勺,后脑勺,更多的后脑勺。原来假期和上学,在某些方面是如此相似:都是被人推着走,都是看不见前面的风景,都是被困在某个无法逃离的系统里。


周围同学叽叽喳喳,都在分享五一假期的见闻。那分享带着某种竞争性的、近乎炫耀的热情,像是一场没有裁判的、名为"谁过得更精彩"的擂台赛。


"我去了三亚,海水特别蓝,晒黑了两个度!"


"我去云南了,丽江古城晚上特别美,就是人太多,拍照全是人头。"


"我去了日本,汇率低,买东西超划算!"


"我哪儿也没去,在家打了五天游戏,爽翻了。"


白小闲听着这些,脸贴着桌面,没有加入的欲望。她的假期不是"精彩",是"惨烈";不是"爽翻",是"累瘫"。她的故事如果讲出来,不是炫耀,是控诉。


周萌萌转过头来,看见白小闲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那惊吓不是装的,是真的——白小闲的脸色苍白,眼底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,嘴角下垂,形成一个与"十五岁少女"完全不符的、名为"沧桑"的弧度。


"你怎么了?被晒蔫了?"


白小闲没动,声音从桌面上闷闷地传出来,带着某种被桌面过滤后的、低沉的共鸣:"别跟我说话,我正在恢复元气。"


"你五一干嘛去了?不是也出去玩了?"


白小闲慢慢抬起头,那动作缓慢而艰难,像是一棵被霜打过的植物试图重新直立。她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和沧桑,那沧桑不是装出来的,是某种被生活反复教育后的、真实的痕迹。


"你想听吗?"


周萌萌搬着椅子凑过来,那动作带着某种被好奇心驱动的、近乎八卦的急切:"说。"


白小闲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进肺里,带着教室里特有的、混合了粉笔灰和汗味的空气。她开始讲述——


从高速堵车钓空气开始。白建国和钓空气大叔并排停在应急车道上,两个人摇下车窗,各自举着一根没有鱼线的鱼竿,对着空气做出垂钓的姿态。那画面荒诞而真实,像是一部低成本喜剧的某个被删减的片段。


到订错房间三家人挤套房。白建国把入住日期订成了昨天,三家人——八个人——挤在两间家庭套房里,白小闲被安排和烫发阿姨的儿子小宝挤一张床,那小男孩半夜蹦床,凌晨嚎叫,口水糊了她一裤腿。


到景区人山人海看后脑勺。三万人挤在同一个景区,白小闲身高一米五八,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到各种形状的后脑勺。她踮起脚尖,举起手机,拍了五张照片——四张是后脑勺,一张是秃顶。


到带两个娃当免费保姆。小宝和甜甜,一个八岁,一个六岁,白天要陪玩,晚上要哄睡,凌晨要处理哭声。她的父母——白建国和王秀梅——在泡温泉、逛商场、吃烧烤,把她一个人留在酒店房间里,面对两个随时可能爆炸的"人形闹钟"。


到父母泡温泉她看孩子。王秀梅说"你年轻你多担待",白建国说"爸爸明天请你吃冰淇淋",然后两个人消失在温泉池的蒸汽里,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在房间里,听着隔壁传来的、属于成年人的笑声。


到返程龟速堵车白建国差点睡着。高速公路上时速不到三十公里,白建国精力耗尽,眼神空洞,手指敲方向盘的节奏从缓慢变成急促,最终变成某种近乎昏迷的、名为"疲劳驾驶"的危险状态。


最后到"五一经济学"的结论。豆包的数据分析:多花了1.5到2.5倍的钱,受了三倍的罪,拍了二百张照片全是别人的后脑勺和自己爸妈的合影。净收益为负,心理成本无法量化。


周萌萌听完,愣了三秒。


那三秒里,她的表情从"好奇"变成"困惑",从"困惑"变成"难以置信",从"难以置信"变成某种被压抑的、即将爆发的冲动。


然后她哈哈大笑,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。那笑声不是礼貌性的,是爆发式的,像是一声被突然释放的、关于"幸灾乐祸"的宣言。她的手掌拍在桌面上,发出"啪啪"的声响,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。


"白小闲你太惨了哈哈哈哈哈哈——"她的声音带着某种被笑声扭曲的、断断续续的颤抖,"你这五一过得比我表妹还累,她带一个娃,你带两个!白小闲,你这是提前练习怎么带娃,为将来的贤妻良母做准备啊!"


白小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那表情不是愤怒,是某种被生活磨平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她的嘴角没有上扬,没有下垂,只是维持在一个精确的、名为"无所谓"的水平线上。


"你觉得好笑?"


"好笑!太好笑了!"周萌萌擦眼泪,那眼泪是真的,是笑出来的,在眼角形成细小的、闪烁的痕迹,"你这五一简直就是一部灾难片,还是喜剧灾难片!"


白小闲翻了个白眼。那翻动的幅度很大,眼球几乎完全消失在眼睑后面,像是在进行某种极端的、名为"不屑"的肢体语言。


"你再说一遍?"


周萌萌赶紧摆手,那动作带着某种被威胁后的、迅速的收敛:"不说了不说了。不过说真的,你那个'五一经济学'算得也太惨了。我五一也花了钱,但没你这么夸张吧?"


白小闲看着她,那目光带着某种审视的、近乎审判的锐利:"你五一花了多少?"


周萌萌掏出手机,打开记账软件,那动作带着某种试图证明自己"没那么惨"的、近乎防御的急切。她翻了几页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笑容逐渐凝固。


那凝固是从嘴角开始的,像是一杯被突然冷冻的液体,从边缘向中心蔓延。她的眼睛在屏幕上移动,数字在跳动,她的表情从"自信"变成"困惑",从"困惑"变成"震惊",从"震惊"变成某种与白小闲如出一辙的、名为"心疼"的苍白。


"我五一……去隔壁市玩了两天,住酒店、吃饭、买纪念品、门票……加起来……"她抬起头,声音小了几分,像是某种被突然抽走了底气后的、虚弱的残留,"是平时周末出去玩的三倍。"


白小闲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她。那目光是平静的、持续的、不带任何评判的,但正是这种"不带评判",让周萌萌感到某种被放大的、名为"羞耻"的压力。


周萌萌的脸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欲哭无泪。那转换是迅速的、完整的,像是一幕被快进的、名为"情绪崩溃"的戏剧。她的嘴角下垂,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某种被突然击中的、近乎委屈的颤抖:"而且那些纪念品我现在看着都想扔……那个景区的饭又贵又难吃……酒店还涨价……我当时怎么就没算呢……"


"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趴在桌上了?"白小闲慢悠悠地说,那语气带着某种"我早就知道会这样"的、近乎残酷的平静,"我不是累,我是心疼。心疼钱,心疼时间,心疼我那些永远看不到正脸的照片。"


周萌萌趴在桌上,跟白小闲并排,两个人像两条咸鱼。那姿势是同步的、对称的,脸贴着桌面,手臂垂在两侧,眼睛半睁半闭,散发着同一种被假期榨干后的、名为"虚无"的气息。


吴迪路过的时候看见这一幕,好奇地凑过来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刚被某种不可抗力蹂躏过,眼睛里带着某种被好奇心驱动的、尚未被污染的明亮。


"你们俩怎么了?集体中暑?"


周萌萌有气无力地说,声音从桌面上闷闷地传出来:"我们在心疼钱。"


吴迪更疑惑了,那疑惑写在他的脸上,像是一幅未完成的、名为"人类情感"的绘画:"你们被人骗了?"


白小闲把"五一经济学"又讲了一遍。这次讲得更精简,更熟练,像是一个已经排练过多次的、名为"痛苦分享"的独白。她从高速堵车讲到订错房,从景区后脑勺讲到免费保姆,从豆包的数据分析讲到返程的龟速折磨。


吴迪听完,想了想,也开始在手机上算自己的五一花销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表情从"轻松"变成"严肃",从"严肃"变成"凝重",最终变成某种与白小闲和周萌萌同款的、名为"后悔"的苍白。


过了半分钟,他把手机收起来,动作缓慢而沉重,像是一个正在执行某种仪式性葬礼的、悲伤的祭司。他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,那座位是空的,但他坐下去的姿态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垮的。


"我也多花了。"他盯着天花板,那天花板是白色的,上面有几道裂缝,像是某种抽象的、名为"命运"的绘画,"我带我表弟去游乐场,门票比平时贵了一倍,排队排了两个小时,玩了三分钟。他还要吃那个三十块钱一个的冰淇淋……三十块……一个……"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某种近乎喃喃自语的、关于"消费主义陷阱"的控诉。


三个人并排趴在桌上,没人说话。那沉默是同步的、和谐的,像是一首没有音符的、名为"后悔"的交响曲。


班长路过的时候,看见这三个人的状态,忍不住停下脚步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课本,封面是干净的、没有被折角的,带着某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、名为"自律"的秩序感。


"你们这是……集体抑郁了?"


周萌萌从桌上抬起半张脸,那动作艰难而缓慢,像是一棵被霜打过的植物试图重新直立:"班长,你五一出去玩了吗?"


班长笑了,那笑容是轻松的、自然的、不带任何负担的:"我没出去玩,在家看书。"


白小闲、周萌萌、吴迪同时抬起头,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。那眼神是同步的、一致的,带着某种混合了震惊、羡慕和不可置信的复杂。


白小闲:"你在家看书?五天?"


班长:"怎么了?我看了三本小说,两本散文,还做了两套模拟卷。挺充实的。"


吴迪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拍打的力道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、名为"致敬"的郑重:"班长,你是我们今天听到的最明智的人。"


班长一脸莫名其妙,那表情带着某种被突然夸奖后的、不知所措的困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课本,又看了看面前三个趴在桌上的人,像是试图理解某种他无法解码的、名为"人类痛苦"的信号。


白小闲叹了口气,坐直身子,那动作带着某种被责任感驱动的、近乎悲壮的勉强。她把"五一经济学"的完整版又讲了一遍,包括豆包的数据分析、白建国的堵车钓空气、自己的免费保姆经历、还有返程龟速堵车的心理折磨。这次讲得更详细,更生动,像是在进行某种被迫的、名为"痛苦传播"的演讲。


班长听完,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那点头的动作带着某种被触发的、关于"理性决策"的认同:"你们说得有道理。不过我本来打算暑假去海边,现在想想,可能也要考虑性价比。也许……也许我可以在家看海?网上有很多海景视频,4K的,比实地看还清楚。"


周萌萌有气无力地说:"班长,你别算了。算了只会更难受。知道得越多,痛苦得越深。这是白小闲教我的'五一经济学'第一定律。"


教室里的其他同学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各自的见闻,分享美照和攻略。那热闹是持续的、高涨的,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、名为"假期炫耀"的狂欢节。只有角落里的四个人,一个在后悔,一个在心疼,一个在沉默,一个在庆幸——庆幸自己做出了"正确"的选择,同时也隐约感到某种被排除在外的、名为"孤独"的寒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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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四十四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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