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始今日打算去声名赫赫的猛虎馆学习虎拳,在路过镇上的茶馆时,无意间听见几个老人在闲聊。
一个说:“听说了吗?青诃镇那边又有人走丢在那条路上了。”
另一个压低声音:“那条路?就是通往红诃旧镇的那条?多少年了,怎么还有人敢走。”
“年轻人不信邪呗。老一辈都知道,红诃镇那场大水之后,那地方就不干净了。”
“什么大水,我跟你们讲,那是报应。红诃镇以前有个大户,姓薛,做了不该做的事,遭了天谴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讲的人忽然住了口,左右看看,不再往下说。
姜始在茶馆外站了片刻,没有进去。他记住了“红诃”这个名字。铭宇的遗言里提过这个地方,待汝得吾传承之后,可前往红诃镇。
他没有急着去。眼下他需要先学会控制这具身体。红诃在那里,跑不了。
茶馆的对话被乌纹听在耳里,小声说:“大人,那老头说的薛家,会不会跟铭宇前辈有关系?”
姜始没有回答。但红诃这个名字,像一颗钉子,悄悄钉进了他心里。
乌纹见他沉默,也不再多问,缩回袖中。
姜始在茶馆外站了片刻,便转身离开。穿过两条街,远远望见一座院落,门前立着一杆大旗,旗上绣着一头猛虎,威风凛凛。旗杆旁挂着一块匾额——镇远武馆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馆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姓赵,人称“猛虎赵。
赵馆主年轻时走南闯北,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,如今年纪大了,收了十几个徒弟,靠武馆维持生计。
赵馆主上下打量了姜始一番称赞道:“不错啊后生,筋骨强健,以前学过武?”
“未曾。”姜始说。
赵馆主让他打一套拳看看。姜始不会拳法,只是摆了一个虎踞的桩——沉腰坐胯,双爪按地,像一头蛰伏的猛虎。赵馆主眼睛一亮:“这桩法……后生谁教你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姜始说。
赵馆主让他出手试试。姜始一拳打出,没有招式,只有一股蛮力,但拳风呼啸,带着一股阴冷的劲气。赵馆主伸手格挡,竟被震退了一步。“好深厚的内气!你练过内功?”姜始想了想:“算吧。”赵馆主又让他演示了几招,发现姜始虽然内气充沛,但招式粗陋,连最基本的马步都扎不稳。
“你这后生真是奇怪,空有一身内力,却不会用。你留下吧,从基础开始练。”姜始点头。
从此,姜始白天在武馆学武,晚上回破庙休息。武馆的课程从扎马步开始,一蹲就是半个时辰。姜始的跳僵之躯本就不易疲劳,但马步的姿势与他僵硬的身体格格不入。他蹲得歪歪扭扭,膝盖总是绷不直,腰也塌不下去。赵馆主拿竹条敲他的腿:“腰挺直!膝盖微屈!你这像什么样子?”
姜始咬着牙,一点一点地调整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生锈的铁,每一个关节都需要用力掰才能到位。但奇怪的是,每次练完马步,身体似乎会变得柔软一分。雷阳在体内流转,把那些阴冷僵硬的筋脉慢慢撑开。
墨璃几乎每天都来。她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墩上,有时啃馒头,有时嗑瓜子,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是看。师兄弟们从最初的起哄,到后来的习惯,再到后来,如果她哪天没来,大家反而会问:“姜始,你媳妇呢?”
姜始总是面无表情:“不知晓。”
但他会往门口看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别人注意不到。墨璃注意得到。
有一天,墨璃没来。姜始练了一上午拳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中午休息时,他坐在石墩上,没有吃馒头——因为没有人送。大弟子路过,随口说:“姜师弟,你媳妇今天没来啊?”姜始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继续练拳。
傍晚,墨璃才来。她提着一包点心,笑嘻嘻地说:“今天去城外卖点心去了,排了好长的队。你猜怎么着?我偷了那胖掌柜的钱袋,他还不知道……”姜始接过点心,没有吃。“怎的了?”墨璃凑过来,“生气啦?”“没有。”姜始说。“那你为何不吃啊?”姜始沉默了片刻,咬了一口点心。甜的。墨璃笑了:“好吃吧?我尝了一个,可甜了。”姜始把剩下的点心吃完,说:“下次,别偷了。”墨璃愣了一下:“那掌柜脑满肠肥的,一看就是奸猾之人,不偷白不偷嘞。
“不想你被抓。”
墨璃的眼睛亮了:“相公你这是在关心我?相公放心,我就用了点,后面还给他了,他没有察觉到的。”
姜始没有回答,转身继续练拳。但墨璃看到,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姜始的拳法进步很快,赵馆主说他天生就是练虎拳的料。但学拳不是一蹴而就的。
姜始正准备这两日去请教下馆主,结果今日刚好馆主亲至,来巡视众弟子的平日功课。
只见赵馆主负手立于场中,环视诸弟子,缓声道:
“虎者,山林之主,万兽之尊,主杀伐果决,刚猛霸道。故虎拳之要,不在招式精巧,全在借势。借那猛虎出山之威,慑敌心魄。敌心为之所夺,未战先怯,出手便自弱了三分。三分一失,破绽自生,取之易也。”
言罢,双掌缓缓下按,沉腰坐胯,势若山岳。
“虎踞沉腰镇山岗,此为起手桩功。未出手,先扎根。你往那一站,便是一座山压在场上。敌观你势,已觉不可撼,这便是第一重压。”
身形骤转,双爪前探,破风之声猎猎作响。
“饿虎扑食势难挡,压势之后,便是一扑。此扑非是寻常扑击,是猛虎出林的第一次亮爪。敌心已被你镇住,再见此扑,本能便是退。一退,势便尽归你手。”
收爪,变拳,连环三击,一拳快过一拳。
“虎贯三拳叠浪劲,此扑势未尽,拳已跟至。三拳如浪,一重叠一重。敌挡得住第一拳,未必挡得住第二拳;挡得住第二拳,第三拳已到胸前。这不是打人,是压人。每一拳都在告诉他:你挡不住。”
旋身,脚跟如鞭扫出,破空声尖啸。
“尾脚如鞭断人桩,拳势未尽,脚已起。虎尾一剪,专破下盘。敌只顾上盘拳势,下盘必虚。这一脚扫去,断其根基。根一断,人便倒了。”
收脚,右爪直取中门,五指微屈如钩。
“掏心见心方收爪,敌根已断,身形不稳,此时中门大开。这一爪直入胸肋,不取别的,专取心脏。指尖触及心跳,便应收爪。不是心软,是知进退。爪入太深,反易被敌锁住。”
左爪随之而出,扣腕拧肘,关节咯吱作响。
“锁喉扣骨不许放,若掏心未竟全功,敌尚有挣扎之力,便须锁。锁喉,断其气息。扣骨,制其关节。锁住便不放,放则反噬。”
“爪爪皆是绝命爪,虎拳每一爪,皆为取命而设。不设虚招,不留余地。你出一爪,便要有一爪的杀心。杀心不坚,爪便不快。”
语毕,负手转身,行至场边,取茶碗啜饮一口。
“虎无退路敌命垮,此为最后一句,亦是虎拳之心。虎者,山林之主,百兽之尊。你见过猛虎后退吗?没有。因为它是王。王一退,百兽便知它败了。所以你出爪之际,心中不可有退念。你无退路,敌便只有死路。”
他放下茶碗,背对众弟子。
“八句口诀,八重压势。从桩到扑,从拳到脚,从掏到锁,爪爪相扣,势势相叠。压到他垮,便不用再压了。”
馆主回身,目光如刀。
弟子们:切记,口诀要记熟,桩功要站透,如此才算的上我猛虎馆的弟子。
姜始本不重视这凡人拳术,来武馆学艺,也只是为了弥补招式上的粗浅,此刻听得虎拳真意,发现确有门道,此刻已然是勤学苦练,收起轻视之心。
姜始在虎魄的影响下,学的很快,虎拳精义,尽数吸收。
但在虎贯这一招上,难有精进。
虎贯这一招,要求短距寸劲,连续三拳打在同一个点上。姜始力量有余,但精准不足,常常第一拳正中目标,第二拳就偏了,第三拳更是歪到一边。墨璃就坐在旁边,看他一遍又一遍地打木桩。
“相公你手腕太僵了。”墨璃忽然开口。
姜始停下来看她。
“出拳的时候,手腕要活,力才能透进去。”墨璃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腕,“像这样,转一下,对。”
她的手很热。姜始的手很冷。她握着不放,他也没有抽开。
“你练过?”姜始问。
“没正经练过,但我偷东西的时候,手要快,要准,估摸着跟你这拳法差不多。”墨璃笑了笑,松开手,“你再试试。”
姜始转身,一记虎贯打出,第一拳正中,第二拳稍偏,第三拳又偏了。但比之前好了一些。墨璃拍手:“有进步!”姜始没有说什么,继续练。墨璃就坐在那里,偶尔递水,偶尔递汗巾,偶尔说两句不着调的话。
“你说你,放着好好的富家公子不当,非要来受这个罪。”墨璃托着腮,看着姜始练得满头大汗。僵尸本不会出汗,但练拳练到尸气翻涌,竟也有了湿意。
“我非富家公子。”姜始收拳,呼吸平稳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
姜始没有回答,继续练拳。
墨璃也不追问,只是托着腮看他练拳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。
“我也不是什么女侠。”
姜始的拳没有停。
“我爹是镖师,我娘是绣娘。小时候家里日子还过得去。”她低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圈。“后来爹押镖出了事,人没了,货也没了。赔不起,娘把房子卖了,带着我住城南的破屋子里。她白天给人洗衣,晚上绣花,绣到眼睛都快瞎了。”
姜始的拳慢了一拍。
“后来她也没了。病死的。没钱抓药。”墨璃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“那年我十二岁。从那时候起,我就住在破庙里,跟街上那些小乞丐一起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“偷东西是跟一个老乞丐学的。他说,小丫头,你手指长,天生是干这行的料。学了一个月,他就偷不过我了。”
姜始停下来,看着她。
墨璃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泪。“所以我偷的那些财主,我不觉得欠他们。他们少五十两银子,不过是少喝一顿花酒。那五十两分给街上的孩子,能让他们吃半个月饱饭。”
沉默。
然后姜始说了一个字:“对。”
墨璃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。
墨璃的眼睛更亮了。她跳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相公夸我了!你第一次夸我!”
姜始转过身,继续练拳。但墨璃看到,他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墨璃偷笑。这人话少,脸冷,心倒不硬。她慢慢的靠过去,他不推她。她戳他,他也不躲。给他送馒头,他不吃完就算了,也不还啊,可恶呀
一天下午,姜始在练虎爪锁腕时,总是把握不好扣腕的力度,要么太轻锁不住,要么太重会伤到陪练的师兄。师兄被捏得嗷嗷叫,抱怨道:“姜师弟,你这手劲儿也太大了,我这手腕都快断了!”
墨璃在一旁哈哈大笑:“他那是心疼你,没使劲儿呢。”
师兄白了墨璃一眼,揉着手腕走了。姜始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手,沉默不语。
“怎么了?”墨璃走过来。
“力度控制不好。”姜始说。
“这有什么难的。”墨璃伸出自己的手腕,“你来,拿我试。”
姜始看了她一眼,没有动。
“来啊,本女侠不怕疼。”墨璃把手腕伸到他面前。
姜始伸出手,轻轻扣住她的手腕。力度刚好,既没有让她疼,也没有松开。
“这不挺好吗?”墨璃笑了,“你就是太紧张了。练拳又不是杀人,放松点。”
姜始松开手,没有说话。但墨璃注意到,他接下来的练习,动作流畅了许多。他似乎开始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力气了——不是变小,是把多余的劲收回去,只在需要的时候放出来。
那天傍晚,练完拳,墨璃拉着姜始坐在破庙门口看日落。残阳如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墨璃靠在他肩上,晃着脚,忽然想起什么,从脖子上解下一颗珠子。
那珠子不大,青白色,隐隐透着光,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从珠子里飘出来。
“好看吗?”她把珠子举到姜始眼前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墨璃的声音轻了。“她走的那天晚上,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,给我戴上。她说,囡囡,娘没什么能给你的,这颗珠子你戴着,能保平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二天早上,她没醒过来。”
姜始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。珠子是温热的,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我戴着它,偷东西从来没被抓过。打架输了也没死成。”墨璃笑了一下,“应该是我娘在保佑我。”
她把珠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现在给你。你比我更需要它。”
姜始攥紧珠子。他不知道她娘保佑了墨璃多少次。但墨璃把保佑给了自己。
姜始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,沉默了很久。珠子是温热的,带着她的体温,花香从里面飘出来,清清淡淡的。他应该道声谢,可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不许弄丢了。”墨璃笑了笑,又靠回他肩上,“等我老了,还要找你要回来的。”
姜始把珠子攥在手心,硌着骨头,有点疼。他没有还回去,只是把珠子贴身收好。
从那以后,那颗珠子就一直在他胸口。花香从里面飘出来,淡淡的,像她这个人。
夜里,墨璃睡着后,姜始一个人坐在破庙门口,把珠子拿出来,放在月光下看。珠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花香更淡了,但还在。他想,她说的“保平安”,是保谁的平安?保了她十几年,现在为什么给了他?
他想起三娘离开时说的话:“大人身边太危险了。”他想起自己起誓时说的“愿尸道不孤”。可尸者真的能不孤吗?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,温热的,像一颗不会停的心跳。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这颗珠子,但墨璃已经给他了。他只能收着。
姜始眼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。说不清是什么,不是感动,不是愧疚,是一种很轻的、像风一样抓不住的东西。他把珠子攥紧,硌得掌心生疼,然后收好,看着月亮,静静地坐着。
夜风从破庙的缝隙灌进来,吹得火堆忽明忽暗。身后,墨璃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姜始没有回头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月亮偏西,才起身添了几根柴,重新坐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珠子还给她。也许是懒得推让,也许是因为……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,他没有推开。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