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复重阁，天色微亮，雾蒙蒙，卖早点的摊贩正等待着开门迎客，户清古离开复重阁，穿着一身轻便的衣服，飞檐走上屋檐，在屋檐上穿梭着。
百姓们大多行色匆匆，不会去看天上的景色，上天的辽阔与他们无关，每天那一个圆圆的馒头才是他们的一片小天，真真能支撑他们活过一天的东西。
户清古坐在李家的屋檐上，这个京城里最大的家族的屋檐上，天边的太阳停留在天际线，坐在屋檐上能听到很多。鸟鸣叫的声音，仆人劳作的声音，还有——门打开的声音。
户清古从屋檐上爬了起来，弓着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在屋檐上悄悄向那边走去。
一个穿着竹绿色衣衫的年轻男人被一个老人带领着，他们的脚步很慢，年轻男人一边走一边左右观察，沿着墙边走。
户清古知道那个老人是谁，是李家的管家李常，是李易的身边人，李易很信任他，甚至给他赐姓李。
至于那个年轻男人，就是周澄令了。
李常不时回头看周澄令，似乎怕他走丢了。
走到拐角处，李常伸手示意周澄令。
两个人左拐右拐，避开所有人多的地方，户清古在屋檐上也不必躲得太辛苦。
终于，他们走进了李家一处僻静的院子里，一间偏僻的房间。
两个人走了进去，李常很快出来了，而周澄令留在房间里。
房顶上，砖瓦被轻轻移开，露出一个小缝隙。
户清古的眼睛通过那个小缝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况。
“老师。”周澄令一下就跪倒在地上。
户清古顺着他跪倒的方向看去，是李易。
李易坐在太师椅上，喝着茶，挥挥手让周澄令起来，“起来吧，你我之间何必讲着些。”
“你我真是好久不见了，这些日子过的怎么样？”李易笑着问他。
周澄令站在原地，朝着周澄令弯腰拱手，“多谢老师的照顾，一切都好，多谢老师提拔，学生才能当面来感谢您。”
户清古屏气凝神，仔细听着里面人的声音，仔细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和动作。
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，其实户清古听不太清，只有看着两个人的口型和时而清晰的字去猜测两个人的谈话内容。
“哈哈哈哈，那都是你才华出众，和老夫没有什么关系。”李易笑着，摆了摆手，宽大的袖子跟着动作摆动发出声响。
周澄令也笑着。
“这次你来京城，很快要上任户部尚书，这个位置可不好坐。”
“是，学生知道，学生一定竭尽全力，努力做好，不辜负老师的教诲。”周澄令弯着腰，笑着。
“我相信你，我相信你可以做好这个户部尚书的工作，至于其他的——”李易坐在太师椅上，话语一顿。
户清古随着他的话语停顿，皱起眉，侧耳贴的更近一些，也时刻注意着自己不暴露。
“老师需要什么，学生必将全力以赴，老师是学生的恩人，学生没齿难忘。”周澄令拱手，话语诚恳，向李易鞠躬。
李易笑了笑，摸了摸自己的胡子。
“澄令，好好努力，准备上任吧。”
周澄令离开了房间，跟着李常走了，和来的时候一样，偷偷摸摸地离开，除了是在李府里，不是在李府上，剩下和户清古也没有什么区别。
瓦片被轻轻移回了原地，户清古趴在房顶上，不急着离开。
蔚蓝的天空占据整个视野，太阳已经升了起来，阳光有些刺眼，户清古伸出一只手臂，遮在眼前，耳边是人们的嘈杂声，鸟飞过天空，翅膀扇动着。
恍惚之间，户清古好像回到了从前，很多个从前。
在那个她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时候，她想的只有吃什么，玩什么，想要什么新奇玩意，在那个待在王宫里的时候，她想的是怎么和项良昱关系更好些。
而现在，她躺在屋檐上，分析着眼前的一切。
周澄令的信息已经调查过了，原先是一个别地的贫苦学生，偶然遇见了外出巡查的李易，李易资助了他，让他能够走上仕途，不说仕途一开始就有李易的帮助，但走到京城成为户部尚书，这绝对少不了李易的手笔，他大抵就是这样才对李易感激涕零吧。
就目前来看，周澄令一入京尚未面圣就在私下面见李易，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只是师生那样简单。
周澄令是站在李家的人，站在项良淞那边的人。
户部尚书，站在敌人的那一边，是很危险的。
从李家离开，户清古依然走在屋檐上，步伐倒是轻松了许多。
京城的权贵大多住的相近，倘若要是有好几家的事情要办，跑完这家跑到那家，倒也快。
户清古从李家屋檐跳到另一家屋檐上。
砖瓦之间，院墙之下，都是人心算计。
不知道走过多少家，当户清古听到跳跃的琴音，再靠近些，站在屋檐上，看着院子里一个漂亮的女人弹着琴，院子里传来女人们的嬉笑声。
一个男人坐在中央，两手搂着不同女人的腰，又吻上面前另一个女人的嘴唇，开怀大笑。
户清古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就离开了。
旁边的院墙高筑，很厚，似乎是为了隔绝什么。
户清古毫不顾忌地走在砖瓦上，发出声响，一边走一边看向这座宅子里的景色。
和隔壁院子里的景色完全不同，这个院子里没有什么无用又花哨的摆设，很简约大气。
一路过来走了很久，户清古有些累了，坐在屋檐上，看着天空。
今天的天很蓝，鸟缓缓地飞过天空。
是难得的好天气。
“我倒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户中尚会主动找上我。”
户清古扭头看去，诸葛良站在屋檐上，慢慢走向她，坐在她的身边。
“有事相求，自然是要亲自上门的。”户清古笑着说。
“户中尚也会有事情要来求我？”诸葛良轻轻挑眉。
“这么久过去，想必前任户部尚书的事情诸葛先生都调查清楚了吧。”
“你想知道？”诸葛良反问户清古。
“我来问当然是想知道的，不过也是一样，这消息我不会白要，开出你的条件。”
诸葛良似乎思索着，看着院子里的大树。
“我没什么想要的，我想要的消息你也不愿意告诉我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离见安。”诸葛良转过头看着户清古的脸，仔细盯着，注意着她的表情。
“抱歉，我说过了，我也不知道。”户清古淡淡笑着。
诸葛良笑了笑，“那我也无可奉告，更何况以你们的能力，怎么会查不到呢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。”
说着，诸葛良就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身后衣摆。
户清古坐在屋檐上，仰头看向他，太阳在诸葛良的身后，户清古眯着眼睛。
“要不要坐一坐？我这刚来上好的龙井。”诸葛良问她。
户清古轻轻摇了摇头，“不了，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，下次来我那里，上了好酒，请你喝一杯。”
“我酒量很好，不会被灌醉，更不会说什么胡话的。”
“只是那酒很好喝，仅此而已。”
“是吗？总之，我要回去休息了，你请便吧。”
诸葛良走开了，一步步踩在屋顶的瓦片上，发出声响，直到离开屋顶。
户清古躺在屋檐上，看着天空的景色。
天空有些发灰，刺眼的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，只有闭上眼睛看着天空，一片橙色在眼前。
户清古想，她不该这么早回去。
短时间里，她不想看见项良昱和离见安，其次，交给她办的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这次出来主要就是两个事情，一件就是跟踪周澄令，看他那么早偷偷入京做什么，第二件事就是调查前任户部尚书的事情，最重要的是调查清楚离见安的身份。
“要我告诉你也可以，你我权当交个朋友，如何？”
户清古睁开眼睛，看见诸葛良站在她的身边，低头看着她。
太阳在他们的头顶，户清古看不清诸葛良的脸。
“交朋友？交朋友可以，欠人情不行。”户清古缓缓撑起自己的身子，半撑着看着诸葛良。
“只是交个朋友，对你我来说都有好处。”诸葛良坐了下来，坐在户清古的旁边。
户清古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诸葛良眼见达成自己的目标，嘴角扬起。
“既然是朋友，那我就告诉你。”
“离家确确实实是因为办事不利而被处置的，西南灾荒的事情处理的确实不妥，只是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能够到了斩首的地步是有人在后面做推手的。”
“再说那些贪污的钱财里有没有离家的一份，多多少少也是有的，不算冤枉。离见安能够活下来，你也很清楚，这是皇帝一贯以来的惯例，毕竟你也是惯例之一。”
“离见安和你一样，被容许活下来，然后入宫为婢，她被安排在长令宫，后面出宫了，但是——出宫是谁让她出宫的，出宫之后又去了哪里，我就真的不知道了。”
诸葛良笑着，“这件事情，你们应该最清楚吧。”
户清古装聋作哑，装作不知情，笑着摇头，“我怎么会知道呢？只是新的户部尚书要来了，我们自然要把上一任户部尚书的事情调查清楚了。”
“好了，事情我告诉你了，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，去你那里不用再付酒钱了吧。”
诸葛良再一次站起身，拍了拍身后的尘土。
“如果只用酒钱就能和你这样的人物交上朋友，是我占到便宜了。”
户清古站起身。
“和我交朋友，你有什么好处呢？”
“现在没有，也许以后会有呢？”
诸葛良挥挥衣袖，走开了。
户清古看了看头顶的太阳，心想时间也差不多了，事情也办完了，那就该回去了。
日落西山，晚霞就在天边，橙红发黄的色彩，映照在山边，走在屋檐上，一眼可以看到一片京城人间。
户清古看着自己脚下，一步步往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