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死债清,死了以后,就不用还了。”度飞虹忽生悲凉。
“你信不信,就算死了,那个人也可以把你从地狱捞回来,然后让你继续还债。”馄饨老头双目圆睁,嘴角长须激抖,尽是愤恨!
“而且死亡,于我而言似乎比活下去,更要困难得多。”老头诅咒,无奈不已。
落照幽突然很想笑,他并不清楚这个馄饨老头,是如何欠下的钱债。但落照幽想象得到,风潇月或者说曾经的离火之灵,逼迫老头签下这卖身的契约时,就注定了在忘川的轮回里,老头只能不停地售卖他的馄饨!
当落照幽被风潇月送入忘川的世界后,就见到了这个馄饨老头,也吃到了他的馄饨。那是世间最难以忘却的美味,以致于落照幽每次都要逼迫青霞吐出一瓶龙洞仙露,才能换到两碗滚烫的馄饨!
至于度飞虹,他当然不会知道,能在南门镇吃到的那碗馄饨,是因为那个清丽得如同一幅金秋图画的女人!
魔鼎和刀光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很多。就在落照幽和静无尘想要燃尽生命,直面死亡的时候,一座神殿穿越无尽岁月,于深寒的虚空突然显现。
黄泉无声,静淌三生绕彼岸;奈何独桥,曼陀无待阿芙蓉!黄泉河自虚空蜿蜒,翻滚的暗红中却无一丝血腥,只有无尽岁月的冰冷凄凉!奈何桥于河畔孤横,醧忘台没有沧桑淡然的孟婆,更无传言久远的遗忘之汤!
黄泉河岸,错落的四座亭台楼榭,遥对神殿。这是一幕死寂的世界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死寂背后,那从未间断的守望和摧心碎骨的忧伤!
一为彼岸摇曳,花叶永世无相见;一为曼陀垂首,痴怨环扣柔肠间;一为阿芙妖靡,甘之若饴魂销断!
而那座唯一空余的澜亭,是一片看不清的冥魅之影。影中那点飘忽的幻火,就像炼狱里一朵净洁的水晶兰花!
“火照黄泉暗香引!”
清丽无双,莲步轻摇曼珠台;花开如火,玉指婆娑三世哀!当金秋的图画中开满曼珠沙华的时候,那就预示着这片如血的火海,牵引着死亡的到来!而暗香的弥漫,更唤醒了三世无言的过往羁绊!
“琴痴絮恨三心蝶!”
妖娆圣洁,芊手卷帘曼陀楼;飞絮化蝶,瑶琴争鸣痴未休!琴音如絮,是为曼陀罗花的怅怨;絮舞成蝶,是为怅怨难消的劫缘!就像香妃的圣洁和妖娆,就像曼陀罗花的痴恋和恨忧,总在矛盾中凄然无休!
暗香和蝶舞,萦绕无间。绝灭刀光斩不断死亡的暗香;六合魔鼎也镇不住飞絮的蝶舞。而忘川神殿中,那道越来越实质的身影,让浪千重和端木离量从骨髓里,冒出极度冰寒的惊悚!
“这个世间,你的魔刀似乎从来都不是绝对的唯一。”端木离量扭曲的面容下,是令人无法察觉的阴冷和平静。
“那只是因为我的刀,现在并不是它的极致;更是因为,这个世间还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存在,就像那座神殿一样!”浪千重无奈道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因为我去过炼狱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生世不息的执念,演化而生的忘川神殿。”
“那又是什么?”端木离量指向亭台楼榭。
“执念浇灌的花。”
“什么样的花?”
“传说中的幽冥四花。”
“让人蚀骨销魂,却甘愿沉沦的幽冥之花?”
“是。”
“是花,就总会凋零。”
“她们从未凋零……”
“现在就是她们凋零的时候,因为她们遇到了浪千重,遇到了端木离量。”
“好像是……”浪千重忽然明悟过来。
“杀!”
“如果最后不是约定的那样,我的刀,同样可以像杀一条狗一样杀你!”
扭曲的嘴角,裂出一丝冷嘲。端木离量并未回应浪千重,因为浪千重不知道的,或许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得多!
“千重魔狱--六道轮回斩!”
“六合魔鼎--魔神十天裂!”
绝灭刀光再次斩出,六合魔鼎九霄重现。刀光横肆曼珠台,轮回血浸曼陀楼;魔鼎十镇芙蓉榭,六合一锁兰花亭!
“虫化非蝶--第三形态!”
这个世间比最剧毒的药还致命,又令人甘愿如扑火之蛾的,一定是阿芙蓉的开颜!更不用说开颜的阿芙蓉间,那具横陈的艳腴酮体。那是哪怕一块万年寒铁,也会生出最原始欲望的妖靡之躯!
“鬼斧无迹--幻灭轮回寄生死!”
鬼斧第十三式。冥魅澜亭影,却无水晶兰!唯有寒冰所化的刻刀,在风雪的天地,刻画无尽轮回的守望!一幅幅久远的印刻,一幕幕悲凉的雕塑;在过往岁月中慢慢遗忘,在三世尽头后渐渐消亡!
曼珠沙华的暗香和炼狱的火焰,在黄泉河上无声交织;绝灭的刀光与琴心絮蝶,在奈何桥下悄然碰撞。落花的妖指,飞点九霄镇落的魔鼎;印雕的悲伤,消弭层层六合的锁封!
长剑共飞絮泣鸣,妖指与刻刀摧心!鲜红点点,终于熄灭炼狱之火,磨尽绝灭刀光,破碎落霄魔鼎!
“可惜。”千重横退,急声涩砺。
“可惜什么?”端木血洒,阴毒恼怒。
“如果是真正的冥界四花,那绝对可以完美地击杀你我!”
“你是说,四花有缺?”
“是,因为澜亭之内,并不是真正的那朵花。”
“真正的那朵花?”
“和我同宗同源,生于幽冥深处的水晶兰花!”
魔刀怒挣,杀意从刀身疯涌,一瞬血腥暴戾;魔鼎重聚,阴沉从天地四拢,一时云霄狰狞!
“千重魔狱--十八罪•九幽噬魂!”
“六合魔鼎--八荒天门阵!”
九幽炼狱,持加十八层亡灵罪恶之力;无双杀阵,重开三十三天外茫昧混沌。地裂狱成,天破鼎镇,在这狂暴绝灭的战技面前,亭台楼榭如同随时都要覆灭的凶海孤舟!
“忘川一渡•断肠天涯无归处!”
黄泉怒吼,血浪滔天白骨哭;神殿激荡,岁月流觞祭青墓!
亡灵寂灭,千重退却;杀阵消融,端木残血。浪千重和端木离量走得很快,至少比他们来的时候,要快很多。没有人会相信,那种狼狈逃窜的样子,会是万灵之子和幽竹之主!
浪千重转身的那一瞬,端木离量连念头都未升起,身躯便往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。当十天后他们再次相遇时,端木离量抽动的嘴角,还有未曾干涸的斑斑血迹。那是因为十天前,浪千重比他逃得更快,以致于忘川之力,绝大部分都击在了端木离量身上。
“冥界四花有缺,为何要走?”
“因为我还不想死,不想就那样入了真正的炼狱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四花有缺,但想不到还有人能催动忘川神殿。”
“又是为何?”端木离量暴怒。
“四花无缺,真正的忘川之主才会出现,忘川神殿才是真正的炼狱神器!”
“但现在,忘川之主却出现了,更催动神殿差点杀了你我。”
“没有人知道,那是什么原因。”
一时寂静,二人无声,只剩端木离量死盯着浪千重的怨毒目光。
“你要去找浪千影?”
“就像你要去找申屠一彪一样。”
“是,六合魔鼎还差了一点。就像没有浪千影,你从不是那个超然的浪千重!”
杀意突起,顷刻锁死端木离量,却又在后一刻收敛无踪。
“你记住,如果最后不是约定的那样,杀你如杀一条狗!”
入骨的冰寒,远不及后背汗透的恐惧。当浪千重消失在风雪之后,端木离量才挪动他早已僵直的双腿,胆颤离去!
而十天前,澜亭独坐,黑衣千索。
“四花有缺而神殿异动,除非……”馄饨老头低头喃。
“除非忘川之主提前出世?”白发风抚,皆是神伤。
“是。”
“你错了。神殿显迹,是因为那里留有水晶兰花的一丝真灵。”
“离火之灵和她在忘川时留下的?”
“是,他来时吃过你的馄饨,他去时冰封过水晶兰花。”
“而你……?”
“你明白?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馄饨老头挥手间,那套不知煮了多少馄饨的灶具,便突兀地摆在了大战后的雪地上。
“你说这个世间,最开心的事情,会是什么?”香妃问道。
“或许在寒冬飞雪的时候,吃一碗滚烫的馄饨,就像他们一样!”
“那最悲伤的事情,又是什么?”
“明知等不到的东西,却依然愿意一直等下去;就算生命和灵魂枯竭,也从不改变!”
“那样的话,意义何在?”
“你我还存在,就是意义所在!”灵千索说道。
“那你的等候,又在哪里?”灵千索看向秋青墨。
“和你们一样的地方。”秋青墨垂首,冰冷的寒意,也挡不住她的无尘清丽。
“这一世,会不会是终点?”青墨问道。
“没有人知道,你很矛盾?”
“是。”
“惧怕是终点,因为那意味着永恒的结束;惧怕不是终点,因为那样的话,他又要在轮回中沉沦和痛苦!”
“是!”青墨滴泪。
“选择,从来都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。”
“你也是?”
“我一直在选择,一直都是……”
“或许在选择中矛盾,本身就是一种最无奈的选择……”香妃道。
“的确是。”灵千索望向,万灵所在之地。
“三碗馄饨,你用什么付钱?”
“卖肉?”
“‘离火九子’的肉,并非想象的那样值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如果你能活下来,到忘川的世界种花吧;种到你能付清馄饨钱为止!”
“那好,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吃馄饨吃到死了?”
“至少在你死之前,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,你都能吃得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