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
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,返程高峰。
白建国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就把全家薅起来了。那动作不是"叫起床",是某种更接近"军事动员"的、带有强制性的唤醒程序。他的手掌拍在房门上,发出"咚咚咚"的三连击,节奏精准,力度均匀,像是某种被训练过的、名为"父亲权威"的摩斯电码。
"起床了!早点走,不堵车!"
王秀梅迷迷糊糊地收拾行李,动作带着某种被剥夺了睡眠后的、机械的迟缓。她把衣服塞进箱子,不分正反,不管褶皱,像是一个正在执行最低标准任务的、即将报废的机器人。白小闲被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,眼睛都没睁开——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、眼皮黏在一起无法分离的状态。她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,车窗玻璃是凉的,那凉意透过校服外套传到她的肩膀上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让人清醒的刺痛。
她心想:出来玩五天,有四天都在早起,这到底算哪门子度假。第一天被分配带娃,第二天被当摄影师,第三天逃亡计划看了三百个后脑勺,第四天古镇拍了二百张照片救了老爸一命,第五天——也就是今天——凌晨五点四十五分被薅起来赶高速。
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带着某种人工智能特有的、毫无同情心的精确:"(算受罪。根据我的数据库,'度假'的定义是'从日常工作中解脱出来,进行休闲和娱乐'。而你的体验包括:睡眠不足、体力透支、情绪消耗、以及多次'后悔'情绪的峰值。综合评估:本次出行更接近'受难'而非'度假'。)"
"我没问你。"
"(但你心里问了。我只是在回答你没有说出口的问题。这是人工智能的增值服务。)"
车子上了高速,天色还是灰蓝色的,像是一块被稀释过的墨水,东方的天际线刚刚开始泛白,那白色是微弱的、试探性的,像是某种不敢太早宣布自己存在的黎明。
白建国一开始还很淡定。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,姿势标准,目光平视前方,嘴角挂着某种"我早有准备"的、属于计划者的微笑:"没事,堵堵就通了。我查过导航,这段路平时只要二十分钟,就算堵车,四十分钟也够了。咱们六点上高速,八点肯定能到家,还能赶上早市买新鲜菜。"
王秀梅靠在副驾驶上,闭着眼睛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——她已经学会了在任何交通工具上入睡,这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、属于通勤者的生存技能。
白小闲在后座,试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睡眠。她的头靠在车窗上,随着车辆的颠簸而轻轻晃动,像是一颗被悬挂在细线上的、缓慢摆动的球。
但睡眠没有来。
因为车子开始减速了。从八十到六十,从六十到四十,从四十到二十。白建国踩刹车的频率越来越高,间隔越来越短,像是一个正在学习某种复杂乐器的初学者,手忙脚乱地寻找正确的节奏。
前方的车流像是一条被冻结的河流,车辆之间的距离从正常的五十米缩短到十米,再到五米,最终变成某种近乎静止的、名为"拥堵"的状态。红色的尾灯在灰蓝色的晨光中连成一片,像是一条被点燃的、无限延伸的项链,或者某种警示性的、关于"前方危险"的摩斯电码。
白建国一开始还很淡定——或者说,他在努力维持淡定的表象。但他的手指开始敲方向盘了。那敲击的节奏从缓慢变成急促,从单一变成复杂,像是在演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、名为"焦虑"的打击乐。
半小时后,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,改为握紧方向盘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像是一排被过度拉伸的、即将断裂的琴弦。
一小时后,他开始叹气。那叹气不是一次性的,是周期性的,每隔两到三分钟一次,每次持续三到五秒,带着某种被压抑的、无法释放的挫败感。
一个半小时后,他的精力肉眼可见地消耗殆尽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面的车尾灯。那尾灯是红色的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双双不眨眼的、监视着他的眼睛。他的肩膀塌下来,嘴角下垂,形成一个与早上"我早有准备"截然相反的、名为"计划破产"的弧度。
王秀梅递给他一瓶水,那动作带着某种被唤醒的、试图解决问题的本能:"要不换我开?"
"不用,"白建国拧开盖子灌了一口,那灌水的动作带着某种试图证明自己还能行的、近乎倔强的急促,"我能行。"
他重新坐直,肩膀抬起,目光重新聚焦,像是一个正在执行自我重启程序的、试图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。但没坚持十分钟,又软了下去。肩膀塌得更低了,眼神更空洞了,像是一盏被调暗了亮度的、即将熄灭的灯。
白小闲在后面看着,忍不住说:"爸,你不行就换妈开,别逞强。"
白建国:"谁不行了?我就是……腿有点酸。"
豆包:"(你爸这是典型的嘴硬综合症。根据临床医学定义,这是一种常见于中年男性群体的防御机制,表现为在能力衰退时拒绝承认,通过语言否认来维持自尊。发病率:67.3%。治愈率:接近零,因为患者通常拒绝就医。)"
"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起名字?"
"(我这是专业分析。命名是认知的第一步,没有命名的现象无法被理解和讨论。这是人类语言学的基本原理,虽然你爸可能更希望你闭嘴。)"
为了不让白建国睡着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,为了不让他在驾驶座上进入某种危险的、半昏迷的状态——王秀梅开始找话题聊天。那聊天的发起带着某种被赋予使命的、近乎悲壮的责任感,像是一个被派往前线的、试图用言语构筑防线的士兵。
先从"回去晚上吃什么"开始。
"晚上咱们吃红烧肉吧,"王秀梅说,声音带着某种试图营造正常氛围的、过于轻快的语调,"楼下超市的五花肉看着挺新鲜的,上次买的那个牌子酱油也不错。"
然后聊到"楼下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"。
"又涨了?"白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被触发的、属于家庭主妇同盟的共鸣,"涨了多少?"
"一斤涨了两毛。说是饲料贵了。"
"两毛也是钱啊,现在什么都涨,就是工资不涨。"
再从"鸡蛋涨价"聊到"王秀梅她表姐家的儿子考上了什么大学"。
"表姐家的儿子,就是那个小胖,考上了一本,"王秀梅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、混合着羡慕和竞争的语调,"学的计算机,听说毕业就能拿一万多。"
"一万多?"白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被触发的、关于"别人家孩子"的焦虑,"咱们小闲以后……"
白小闲在后座闭上了眼睛,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这个话题。
再从"表姐家的儿子"聊到"白建国单位新来的那个年轻人好像对你爸有意见"。
"那个小李,"王秀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某种分享秘密的、近乎八卦的兴奋,"我上次去你单位,看他跟你说话那个态度,不太对劲。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?"
"我得罪他?"白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带着某种被冤枉后的、近乎愤怒的激动,"我一个老员工,他一个新来的,我得罪他?他得罪我还差不多!上次那个项目,明明是我的功劳,他在领导面前……"
白小闲在后面听着,感觉自己不是在坐车,是在听一档长达两小时的家庭闲聊广播节目。那节目没有主持人,没有广告,没有音乐插曲,只有两位主讲人——一位试图用言语维持丈夫的清醒,一位试图用言语证明自己的存在——在一条被冻结的高速公路上,进行某种永无止境的、名为"日常"的独白。
她小声对豆包说:"我宁愿堵车的时候安静一点。"
豆包:"(你妈这是在帮你爸提神。你觉得吵,你爸觉得救命。根据我的生理监测数据——通过你的听觉神经间接获取——白建国的心率在你妈开始聊天后从每分钟52次回升到每分钟68次,血压从偏低状态恢复到正常范围。言语刺激对他有效,尽管对你无效。)"
白小闲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白建国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,叹了口气:"行吧,聊吧。"
又堵了半小时。
车速从二十降到十,从十降到五,最终变成某种近乎静止的、名为"蠕行"的状态。白建国的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切换,频率高得像是在进行某种 pedal 的、名为"耐心消耗"的极限运动。
白小闲终于忍不住了,在心里疯狂吐槽:"豆包,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出来玩?花钱受罪,堵在路上,吃不好睡不好,拍照还要排队。图什么?"
豆包沉默了两秒,那沉默在电子世界里相当于人类的深呼吸,或者某种被触发的、名为"数据检索"的复杂运算。
然后它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,那语气带着某种学术报告的、不容置疑的客观性:"(从经济学角度看,你们这次出来是为了省高速过路费。根据政策,五一假期期间七座以下小型客车免收高速公路通行费。白建国的车型属于该范畴,往返全程约800公里,按正常收费标准计算,可节省约350至400元。)"
白小闲愣了一下,那愣怔带着某种被突然点醒的、近乎荒谬的清醒:"省了吗?"
"(根据实时数据计算——汽车在堵车状态下额外增加的燃料消耗:怠速工况油耗约为正常行驶的1.5至2倍,以当前拥堵时长4小时计算,额外油耗约为15升,按当前油价折合120元。节假日期间景区附近酒店价格上浮约80%至150%,餐饮价格上浮约50%至100%。景区体验感下降导致的'心理成本'无法量化,但可通过'后悔情绪指数'间接估算。综合评定,这趟旅行不仅没省钱,反而比淡季出行多花了大约1.5到2.5倍的费用。净收益为负。)"
白小闲:"……"
她沉默了五秒。那五秒里,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:古镇里十五块一杯的酸梅汤,景区里六十八块的水枪,酒店里被订错的房间,以及此刻窗外这条被冻结的、名为"免费高速"的河流。
然后她说:"也就是说,我们挤了五天,花了更多的钱,受了更多的罪?"
"(精确概括。用经济学的术语,这叫'价格歧视下的消费者剩余为负',或者更通俗地说——被薅了羊毛还帮人数钱。)"
白小闲深吸一口气,把脸埋进外套里。那外套是她昨天穿的,带着某种混合了汗水、防晒霜和古镇艾草味的复杂气息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,试图用缺氧来逃避某种她不想面对的现实。
---
(第一百四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