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星轨道上,“海上自由公主号”静静地悬停着。
窗外,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正在缓缓旋转,橙红色的大红斑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俯瞰着这片寂静的宇宙。远处的太阳缩成了一颗明亮的星,把金色的光洒在飞船的舷窗上。
美绘站在窗前,已经站了很久。
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礼服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耳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星花。那是芙歌昨天从月球基地带回来的——用3D打印技术做的,材料是月壤,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银光。
“紧张吗?”
芙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美绘没有回头。她只是看着窗外那颗巨大的行星,轻声说:
“有一点。”
芙歌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窗外。她穿着一身同款的白色礼服,头发比美绘短一些,随意地披着,却衬得她整个人又痞又帅。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?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,又带着一点认真,“不就是结个婚嘛,比跳楼简单多了。”
美绘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跳楼的经验倒是丰富。”
“那是。”芙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跳楼的时候,你还在家里蹲着看蚂蚁呢。”
美绘没有反驳。她只是看着芙歌,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、终于消散的红光,看着她嘴角那抹熟悉的痞笑,看着她整个人都活过来的样子。
“芙歌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活着回来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美绘的手。
“该谢的是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如果不是你跳下来,我可能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美绘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她握紧了芙歌的手。
“别说那些。”她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芙歌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不说了。走吧,客人们该等急了。”
她们转过身,手牵着手,走向飞船的主厅。
主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老陈坐在第一排,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,眼眶却有点红。他旁边是孙不烦的投影——孙不烦非要来当“证婚AI”,老陈拗不过他,只好让他投影过来。
外公坐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,头发白了大半,可背挺得很直。他旁边是父亲,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,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多了,眼睛里带着笑,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欣慰。
苏玖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和服,耳朵和尾巴都露着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她旁边是徐国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刚从月球基地赶过来,手上还带着机油的味道,可他不在乎,只是憨憨地笑着。
更远的地方,坐着矢志田,坐着卡桑和洛托,坐着七十二岛的岛民代表,坐着凡人联盟的老人们。还有马德拉——他被假释后第一次公开露面,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头发花白,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块画板,正在飞快地画着什么。
芙歌和美绘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掌声响起,混着欢呼声和口哨声,在主厅里回荡。
芙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拉着美绘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过人群,走到最前面的礼台前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她们面前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抖,却很稳:
“今天,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芙歌。
“芙歌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从那个在地下酒吧唱歌的小丫头,到在非洲赌命的战争女神,再到现在……要嫁人的姑娘。”
他伸出手,在芙歌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我没当过父亲,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父亲。但我知道,你是我老陈这辈子最骄傲的人。”
芙歌的眼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老陈看着她,笑了。
“别哭。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美绘。
“美绘,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。不是那种冲上去拼命的勇敢,是那种……明知道结局,还敢往前走的那种勇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芙歌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美绘的眼眶也红了。她看着老陈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陈叔。”
老陈笑了笑,退后一步。
“行了,我话多,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。接下来,让两个AI给你们证婚。”
孙不烦的投影飘过来,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。
“根据凡人联盟婚姻法的相关规定,以及佐藤家族的家族惯例,我宣布,芙歌女士与美绘女士的婚礼,正式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角落里。
“权天使,你不出来说两句?”
角落里,一个银灰色的投影慢慢亮起来。
权天使的身影出现在那里,穿着一身银色的长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底有一点光。
它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
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孙不烦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不说两句祝福的话?”
权天使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礼台上的两个人。
“祝福?”它的声音很淡,“我见过太多人类。他们结婚,然后吵架,然后离婚,然后互相仇恨。祝福有什么用?”
芙歌挑了挑眉:“那你来干嘛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:
“来见证。”
“见证?”
“见证两个疯子,用37%的概率,赌赢了。”
它说完,投影就暗了下去。
孙不烦撇了撇嘴:“这家伙,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。”
老陈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了,别管它。继续。”
孙不烦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继续,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:
“等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马德拉站起来,手里拿着那块画板,慢慢走向礼台。
芙歌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起。
马德拉走到她们面前,站定。他看着芙歌,看着美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画板递给她们。
画板上,是一幅画——
木星轨道上,两个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影相拥而立。远处是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,近处是漫天繁星,脚下是银白色的飞船甲板。她们的眼睛里都有光,那光芒比星星还亮。
画的下方,用很小的字写着:
“给芙歌和美绘——一个曾经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人。”
芙歌看着那幅画,愣住了。
美绘也愣住了。
马德拉看着她们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。
“我这一辈子,做过很多错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以为自己是神,以为人类需要精英来统治,以为只要建起通天塔,就能让所有人仰望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的木星。
“可后来我才知道,我不过是一只蚂蚁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:“蚂蚁?”
马德拉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向在场的所有人——老陈、外公、父亲、苏玖、徐国强、矢志田,还有那些从七十二岛赶来的人们。
“下雨之前,蚂蚁会带着群蚁做窝躲避雨水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,“那只带头的蚂蚁,看着自己建的窝,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庇护所。它自封为神,认为自己对蚁群有巨大贡献。”
“它不知道,雨水会连绵数月。它更不知道,在雨水面前,再坚固的蚂蚁窝,最终也会溃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芙歌和美绘。
“我就是那只蚂蚁。我以为通天塔是人类文明的终点,殊不知,它只是起点。真正的暴雨——宇宙的黑暗、星系的毁灭、时间的尽头——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伸出手,把那幅画轻轻放进芙歌手里。
“我把希望交给你们。你们比我更年轻,比我看得更远。你们会带着人类,走向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。”
芙歌看着那幅画,看着画上那两个相拥的身影,看着那句“一个曾经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人”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马德拉,你知道吗,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马德拉愣了一下。
“明明是个坏人,偏偏要说这种让人想哭的话。”芙歌眨了眨眼睛,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马德拉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地笑,不带算计,不带傲慢,只是单纯地笑。
“也许吧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最后一排,重新坐下。
孙不烦看着他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这家伙,居然也有今天。”
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婚礼继续。
芙歌和美绘站在礼台上,相对而立。
孙不烦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问:
“芙歌女士,你愿意娶美绘女士为妻吗?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无论健康还是疾病,无论她以后会不会比你活得久,会不会一个人面对万物的终结?”
芙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看着美绘,看着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亮光,轻声说:
“我愿意。”
孙不烦转向美绘:
“美绘女士,你愿意嫁给芙歌女士吗?无论她以后会不会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,会不会被关在通天塔里变成战争女神,会不会让你一个人跳下来找她?”
美绘也笑了。
她看着芙歌,看着她眼底那层终于消散的红光,看着她嘴角那抹熟悉的痞笑,轻声说:
“我愿意。”
孙不烦满意地点了点头:
“好,我宣布,你们正式结为夫妻。现在,可以交换戒指了。”
芙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两枚戒指——银色的,细细的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公式:37%。
美绘愣了一下:“这是……”
“37%。”芙歌看着她,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,“我们活下来的概率。”
美绘看着那两枚戒指,眼眶又红了。
芙歌拿起一枚,轻轻戴在美绘的无名指上。
“以后每次看到这个数字,就提醒自己——我们是从37%里活下来的人。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美绘也拿起另一枚,戴在芙歌手上。
“嗯。”她轻声说,“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她们相视一笑。
然后,芙歌伸出手,轻轻托起美绘的下巴,吻了上去。
掌声再次响起,混着欢呼声和口哨声,在主厅里回荡。
老陈用力鼓掌,眼眶红红的。外公站起身,用力拍了拍手,脸上带着笑。父亲站在他旁边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苏玖的尾巴轻轻摆动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徐国强用力鼓掌,手上的机油味都盖不住他的高兴。矢志田站起来,对着美绘深深鞠了一躬。卡桑和洛托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。七十二岛的岛民代表们站起来,用力挥手。
角落里,权天使的投影闪了闪,又暗了下去。
孙不烦看着它,小声说:
“你这家伙,明明很高兴,非要装酷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可它的投影,亮了一点点。
木星静静地旋转着,橙红色的大红斑像一只眼睛,看着这场发生在它轨道上的婚礼。
太阳缩成一颗明亮的星,把金色的光洒在“海上自由公主号”上。
美绘和芙歌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颗巨大的行星,看着远处那颗小小的太阳。
“美绘。”芙歌轻声叫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从来不信什么‘永远’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概率告诉我,一切都会结束。人会死,星星会灭,宇宙会冷。没有什么是永远的。”
芙歌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美绘。
“可现在我信了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芙歌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,又带着一点认真:
“因为你在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比窗外的星星还亮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轻声说,“因为你在。”
她们手牵着手,看着窗外那颗巨大的行星,看着远处那颗小小的太阳,看着无边无际的星空。
宇宙很大,很大。
可她们不害怕了。
因为有人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