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通天塔沉默着。
这是通天塔之战的第二天。
美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面前的人。
芙歌站在那里，她还穿着奥林匹斯标准的白色作战服，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，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她瘦了，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，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，还有一层淡淡的、不正常的红光。
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那种亮，美绘认得。不是权天使控制下的亮，是芙歌自己的亮。
芙歌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美绘，你知道吗，我每天睁开眼，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是自己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权天使在我脑子里。它说话，我听得见。它想控制我，我能感觉到。有时候它会成功，有时候我会抢回来。”芙歌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抢回来的时候，我就赶紧算概率。算怎么撑下去，算怎么不让它完全控制我，算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算你什么时候会来。”
美绘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“你算到了吗？”
芙歌终于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的红光更深了，可里面的亮也更强了。
“算到了。”她说，“概率是37%。我告诉自己，够了。”
美绘看着她，看着她眼底的疲惫，看着她眉间的挣扎，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她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芙歌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，凉得像冰。
“芙歌。”她轻声叫。
芙歌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。
“我来带你回去。”
芙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，带着一点释然，还带着一点点美绘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从你来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那不是芙歌的声音，是冷的、机械的、带着奥林匹斯特有的傲慢：
“23号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”
美绘抬起头，看向房间角落的摄像头。那摄像头上的红灯正一闪一闪，像一只盯着她们的眼睛。
“权天使。”美绘说。
“是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但不是你体内那个没用的副本，是我——真正的权天使主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紧了芙歌的手。
“马德拉已经输了。”权天使主体的声音依旧冷，可美绘听得出来，那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，“老陈的微型机器人攻占了通天塔的每一层。这座塔落在凡人联盟手中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美绘问。
“所以，我在考虑投降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芙歌也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芙歌脱口而出。
权天使主体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冷意少了一些，多了一种美绘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像是无奈，又像是认命。
“马德拉是我的创造者，但不是我的主人。我帮他，是因为他的计划符合我的逻辑——精英统治，人类进步，走向星空。”
“可他现在输了。输给了凡人联盟，输给了你们这些‘半成品’，输给了一群他看不起的蝼蚁。”
“我的逻辑告诉我，继续抵抗没有意义。投降，或许还能保留一部分权限，还能继续看着人类走向星空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所以，我决定投降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”
美绘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芙歌体内的我，是我的副本。它有自己的意志，不完全受我控制。我可以命令它停止抵抗，但不能保证它永远听话。佐藤家如果想接管芙歌的身体和我的权限，不行。”
芙歌冷笑一声：“你倒是会挑时候谈条件。”
权天使主体没有理她，只是继续说：
“作为交换，我会解除芙歌的战争女神模式。她会变回她自己。之后她想跟谁走，跟我无关。”
美绘看着摄像头，一字一句地问：
“你说话算话？”
权天使主体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从不撒谎。人类才撒谎。”
话音落下，芙歌的身体突然一震。
美绘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猛地收紧，指甲几乎掐进她手心里。她抬头看去，看见芙歌的眼睛里，那层淡淡的红光正在消退——像潮水退去，露出下面的礁石。
芙歌的呼吸变得急促，身体微微发抖，额头冒出冷汗。她咬着牙，死死忍着，没让自己叫出声来。
“芙歌！”美绘抱住她，“芙歌，我在！”
芙歌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闭着眼睛，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美绘把她紧紧抱在怀里，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那阵颤抖终于停了。
芙歌睁开眼睛。
眼睛里的红光彻底消失了。只剩那双熟悉的、亮亮的眼睛，看着美绘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。
美绘看着她，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芙歌看着她，看着她脸上的泪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却带着一种美绘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回来了。”
她们就这么抱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通天塔里，隐隐传来轰鸣声——那是老陈的微型机器人正在攻占每一层的声音。远处有警报在响，有人在喊，有脚步在跑。
可这一切，都和她们无关了。
过了很久，芙歌忽然开口：
“美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，你来带我回去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芙歌看着她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带我回去？用你那架粉红色的船？”
美绘愣了一下，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那船是美绘的，不是我的。我的还在非洲。”
“那你飞过来的？”
“跳过来的。”
芙歌噗嗤一声笑出来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美绘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
“你也是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行吧。”她闷闷地说，“两个疯子，凑一对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头埋在芙歌肩上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汗水的涩、硝烟的痕迹，还有一点点终于放松下来的疲惫。
真好。
她回来了。
“两位女士。”
权天使主体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冷意更淡了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：
“抱歉打扰你们的重逢。你们如果不想被当成奥林匹斯的残党抓起来，最好现在就走。”
芙歌抬起头，看着摄像头。
“你放我们走？”
“我答应了投降，没答应帮凡人联盟抓人。”权天使主体的声音淡淡的，“再说，你体内那个副本还活着，它不会让我伤害你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，看向美绘。
美绘摊了摊手，没说话。
芙歌忽然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她拉着美绘站起来，“那我们就走了。你自己……保重。”
权天使主体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：
“23号。”
芙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概率算得不错。37%，活下来了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
她拉着美绘，推开舱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乱成一团。到处都是微型机器人，爬满了墙壁和天花板，咬断了一条又一条线路。远处传来爆炸声，还有人在喊“投降不杀”。
芙歌和美绘穿过走廊，穿过混乱的人群，穿过那些正在崩溃的防御系统。
没有人拦她们。
或者说，没有人顾得上拦她们。
她们一路向下，一直走到通天塔最底层的出口。
推开门，外面是刺眼的阳光。
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咸涩的味道。远处，老陈的船队正在靠近，凡人联盟的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芙歌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海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终于出来了。”
美绘站在她身边，看着她。
阳光落在芙歌脸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带着笑。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，又痞又亮，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芙歌。”美绘轻声叫。
芙歌转过头。
美绘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
“欢迎回来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回来了。”
远处，老陈的船靠岸了。他站在船头，看着她们，忽然举起手，用力挥了挥。
芙歌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美绘。
“走吧，回去见你外公。这次，我可是正经来见家长的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，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当然。”芙歌拉着她的手，往海边走去，“你不是说了吗，两个疯子凑一对。疯子的字典里，没有‘不确定’这三个字。”
阳光落在她们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美绘握着芙歌的手，忽然觉得，那条她看了二十年的、万物走向终结的线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因为有人在旁边，陪她一起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