矢志田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美绘一夜没睡。她就坐在后院的石凳上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西沉。手边放着老陈留下的那张图纸,通天塔的结构图,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美绘没有回头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身后停下来。
“美绘小姐。”
那个声音很恭敬,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。
美绘转过头,看见矢志田站在她身后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作服,头发有些乱,眼角带着血丝,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。
“矢志田先生?”美绘站起来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老陈给我打了电话。”矢志田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,又带着一点释然,“他说,你需要一架能飞到通天塔的飞机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
远处,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美绘抬头看去,看见一架银白色的飞行器正从天边飞来,越飞越近,最后稳稳地悬停在后院上空。
那架飞行器的造型和她见过的任何飞机都不一样——没有巨大的机翼,没有笨重的机身,通体银白,线条流畅,像一只正在俯冲的鹰。
“这是我们矢志田家几代人的心血。”矢志田仰头看着那架飞行器,眼神里满是骄傲,“空天飞机。能从地面直接飞到太空,中途不需要任何补给。最高速度是音速的25倍,能在三十分钟内把你送到通天塔脚下。”
美绘看着那架飞行器,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你……你把它带来了?”
“我说过,矢志田家愿世代追随佐藤家。”矢志田转过头,看着美绘,语气郑重得像在发誓,“这不是一句空话。这架飞机,就当是我们矢志田家给您的第一份礼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当然,不是白送。您得活着回来。这飞机的维护保养,还等着您给我报销呢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“谢谢你,矢志田先生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矢志田摆摆手,指了指那架飞行器,“要谢就谢老陈。是他连夜给我打电话,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的。还有您的外公——他同意让您去,我们矢志田家才敢动这架飞机。”
美绘转过身,看向正厅的方向。
门开着,外公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看着屋里。
父亲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美绘走过去。
外公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看着屋里,看着墙上那幅挂了三百年的家训——“风雨不动,世代相传”。
“外公。”美绘轻声叫。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慢,很沉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:
“美绘,你知道佐藤家三百年,靠的是什么吗?”
美绘想了想:“靠的是……赢?”
外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。
“对,就是赢。赢了台风,赢了海啸,赢了战争,赢了瘟疫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美绘。
“轮到你了。去为你自己,也为佐藤家,漂亮地赢这一场。”
他看着美绘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去吧。去把你的人带回来。”
美绘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”,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外公伸出手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
很重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屋里,没有再回头。
父亲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他看着美绘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,塞进美绘手里。
美绘低头一看,是一枚银镯子。
那镯子很旧了,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——平安。
“这是你妈妈留下的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吓到她,“她走的时候,让我一定交给你。说等你长大了,出远门的时候,戴着它,保平安。”
美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握着那枚镯子,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——那是父亲的手温,也是母亲的体温。
“爸……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她轻轻抱进怀里。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主动抱她。
美绘把头埋在他肩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父亲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慢,很轻。
过了很久,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着美绘。
“去吧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活着回来。”
美绘用力点了点头。
她转过身,朝着那架银白色的飞行器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父亲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。
“爸。”美绘喊了一声。
父亲愣了一下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她说完,转身,快步走向飞行器。
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引擎启动,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。美绘透过舷窗,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院子,越来越小的父亲,越来越小的佐藤家老宅。
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宅子,很快缩成了一个点,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。
权天使的声音传来,很轻:
“你紧张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……空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知道那种“空”是什么。
那是把所有的害怕、犹豫、不确定都扔到一边之后,只剩下一个念头的感觉。
那个念头很简单——
把人带回来。
二十五分钟后,通天塔出现在舷窗外。
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钢铁巨物。几万米高的塔身刺破云层,顶端消失在太空里,像一根从地球深处伸出来的巨人的腿,蛮横地踩在这片海域上。
美绘看着那座塔,心跳开始加快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。
她走到舱门边,伸手按在舱门上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过,我能用20%的亲和度,做出200%的事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对。”
“那现在,就是200%的时候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舱门。
狂风瞬间灌进来,吹得她睁不开眼。可她咬着牙,一步跨了出去。
脚下是几万米的高空,头顶是刺破云霄的通天塔。
她没有降落伞,没有飞行器,没有任何保命的东西。
她只有自己。
“美绘!”权天使的声音在手环里炸开,“你疯了!这是几万米的高空!你会摔死的!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
她在坠落。
风在耳边呼啸,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翻滚。可她努力睁开眼睛,看着越来越近的通天塔,看着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窗口。
她在找一个人。
找那个说过“我陪你”的人。
就在她快要撞上塔身的那一刻,一个窗口突然打开,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她的手臂扯断,可她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。
她抬起头,看向那只手的主人。
窗口里,一张熟悉的脸正对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震惊,有愤怒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……笑意。
“美绘,你真疯了。”
芙歌的声音从窗口里传来,沙哑,疲惫,却依旧是那个调调。
美绘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可她笑着,看着那张她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。
“你说让我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可我没学会等人。我只学会了,把人带回来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,带着一点无奈,还带着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心疼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算你厉害。”
她用力一拉,把美绘拽进了窗口。
舱门在她们身后重重关上。
通天塔外,神罚军的飞行器还在盘旋,浑然不知,有两个不要命的疯子,已经进了这座塔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