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来的时候,是个阴天。
美绘坐在后院的石凳上,已经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管家过来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,又悄悄退开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。她只知道,芙歌在马德拉手里,她在这里,中间隔着几千公里,和一道她迈不过去的坎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美绘没有回头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身后停下来。
“美绘。”
那个声音很熟悉。沙哑,沉稳,带着一点过来人的疲惫。
美绘转过头,看见老陈站在她身后。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色西装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老陈?”美绘站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老陈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芙歌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美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孙不烦告诉我的。”老陈走到她身边,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,“他说,芙歌被马德拉带走了。他说,你一个人回来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美绘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也不催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跟了他很多年的烟,看了看美绘,又收回去。
“我知道你不好受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换谁都不好受。”
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。风从院子里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。
过了很久,美绘开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问自己:
“老陈,你说,我还能把她救回来吗?”
老陈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然后他伸出手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手环,放在美绘面前的石桌上。
美绘低头看去。那手环她很熟悉——是孙不烦的本体终端。
“孙不烦?”她轻声问。
手环亮了一下,孙不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带着点疲惫,却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调子:
“美绘小姐,好久不见。听说您遇到麻烦了,我特意来帮忙。”
老陈笑了笑,接过话头:
“孙不烦这段时间,一直在研究一件事——怎么把通天塔,从马德拉手里抢回来。”
美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们有个计划。”老陈的声音沉下来,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“用微型机器人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,摊开在石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张结构图——通天塔的内部构造,每一层、每一个节点、每一条管线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孙不烦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数据。”老陈指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,“通天塔看着牢不可破,但它的防御系统有一个死穴——”
他的手指落在塔身最底部的一个点上。
“这里,是通天塔的能源中枢。所有的防御系统,都靠这个中枢供电。一旦这个中枢瘫痪,整座塔的防御就会全面崩溃。”
美绘看着那张图,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怎么瘫痪?”她问。
孙不烦的声音从手环里传来,带着点得意:
“微型机器人。成批的微型机器人,顺着地下水、通风管道、甚至快递包裹,一点一点混进去。等数量足够的时候,同时发动攻击,咬断中枢的供电线路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可那是……”她刚要开口,老陈抬手打断了她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老陈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沉:
“机不可失,马德拉还来不及完善防御系统。”
“而且,”老陈的目光落在美绘脸上,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“这次我们有内应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:“内应?”
“芙歌体内的那个权天使。”老陈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它还在反抗。孙不烦能感知到它。只要它还在,马德拉的控制就不完整。只要它还在,芙歌就不会完全变成战争女神。”
美绘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想起权天使说过的话——“她还在反抗”。
是真的。
芙歌还在。
“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美绘问,“我能做什么?”
老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说了一句让美绘整个人都愣住的话:
“美绘,你是芙歌的永久伴侣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永久伴侣。
这四个字,她从来没想过。她只知道自己想和芙歌在一起,只知道芙歌说“我陪你”,只知道那天晚上,芙歌握着她的手,说等她看到终点再说。
可她从来没想过,她们之间,可以用这个词。
“凡人联盟的最高委员会已经通过了决议。”老陈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芙歌是凡人联盟的核心成员,她的伴侣,就是凡人联盟的亲人。你的事,就是我们的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美绘面前,伸出手,放在她肩膀上。
那手很重,很稳。
“美绘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你只是个20%亲和度的半成品,你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可你知道吗,芙歌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,说的不是你的亲和度,不是你的能力,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美绘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她说,你是唯一一个,在那座高楼上,让她觉得‘我不是一个人’的人。”
美绘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所以,别说什么‘半成品’。”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在我们凡人联盟眼里,你不是半成品,你是芙歌选中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收回手,转过身,看着站在走廊阴影里的两个人。
外公和父亲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老陈走过去,在他们面前站定。
“佐藤先生。”他看着外公,语气恭敬,却不卑微,“我想借您的孙女一用。”
外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老陈,眼神里带着审视,带着权衡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。
父亲站在旁边,看着老陈,又看着美绘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意外地稳:
“老陈,你的计划,有几成把握?”
老陈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“孙不烦算过了,37%。”
父亲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37%?这么低?”
“低是高是低,要看跟什么比。”老陈的语气很平静,“如果什么都不做,芙歌活下来的概率,是0%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
外公也沉默了。
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外公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慢,很沉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:
“老陈,你知道佐藤家三百年来的规矩吗?”
老陈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不涉险,不站队,不把自己绑在别人的战车上。”
外公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带着一种老陈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命,又像是放手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外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佐藤家战胜了台风,战胜了海啸,战胜了战争,战胜了瘟疫。我以为,佐藤家是永远的赢家,能永远平安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美绘。
“可这孩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赢家是要有付出的,代价是躲不掉的。”
美绘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外公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外公抬手打断她,“让我说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老陈。
“老陈,你的计划,我同意了。”
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外公指了指美绘:“她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,对着外公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我保证。”
那天下午,老陈走了。临走前,他又看了美绘一眼,笑了笑。
“等着。很快,会有人来送你。”
美绘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父亲走到她身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美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之前……反对你和芙歌的事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爸爸不爱你。是爸爸怕。”父亲的声音有点抖,“爸爸怕你走爸爸的老路。当年爸爸入赘佐藤家,所有人都说爸爸是为了钱,为了地位。爸爸不在乎,因为爸爸是真的爱你妈妈。”
“可爸爸在乎你。爸爸怕你也被人说闲话,怕你被人指指点点,怕你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美绘转过身,看着他。
父亲的眼睛红红的,可他没哭。他只是看着美绘,看着这个他从小没怎么抱过的女儿,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受苦,看着她一个人扛起那么多东西。
“爸。”美绘轻声叫。
父亲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。”
父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美绘伸出手,轻轻抱了他一下。
父亲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抬起手,抱住了她。
那天晚上,美绘又坐在后院里。
月亮很亮。照在那棵老树上,照在那个空笼子上,照在她自己身上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手环里传来,很轻:
“37%的概率。你怕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“芙歌说,让我等。可我等的,不是她自己回来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还有那道被瓷片划破的伤口,已经十分淡了。
“我等的是——有能力把她救回来的那一天。”
她握紧拳头,站起来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是20%的亲和度。可老陈说,我是芙歌选中的人。”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月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。
远处的垃圾处理站,传来隐隐约约的嗡嗡声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可这一次,那声音不再让她觉得孤单。
因为她知道,很快,她就要出发了。
去把她的人,带回来。